開春

北京工友之家 張雅涵

過年後開始招募女工合作社新成員,原先兩位大姐在年前回老家就說了不一定在上北京來,另一位山東大姐雖然預繳了兩個小孩的書費,過年後開學卻不見他和小孩回到學校來,先是合作社裡唯一固定下來的大姐念著說每年都是這樣的,可能買不到車票晚回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沒那麼快回來,過了幾天,她也開始說著山東大姐可能不回來了吧。街上放年假的商店也都從老家回來開張了,街上恢復以往的嘈雜:九塊九商店的特價廣播、兩家斜對門的理髮店又開始開啟永遠爆音的喇吧撥放起流行音樂,半個月後山東大姐的先生才來退了小孩的書費,在過年前後的這個時刻才更深刻得體會到所謂的流動性,回不回老家、再來不來北京、小孩是待在老家上學還上北京,這樣的人生決定是這裡每個打工者幾個月或幾年就要決定一次的,在永遠變動的新中國中安土重遷變得難以想像,是走是留對於對於上億的打工家庭又是家庭組合的一次改變,當旁人問起的時候其實也就是給個簡單的說法,談論起這樣的決定都像是決定晚餐要去哪裡吃一樣。

新招募的合作社人員慢慢固定下來,工作量在年後也漸漸多了,原先的小訂單也陸續進來,工作也開始忙碌,當經濟方面開始穩定下來,女工合作社也才好開展文化活動。對於女工合作社來說,除了從經濟層面連結這些打工家庭的婦女,接下來更希望從文化方面豐富這些婦女的生活,雖然工友之家常舉辦電影放映等文化、聯歡活動,機構裡也有圖書中心可借閱書籍,但婦女因為家務因素,比起下班後能有些休閒時間的男性打工者更難接觸到社區的文化活動,問合作社大姐們說機構那邊「搞」活動去不,幾個大姐都說回家後燒飯洗碗洗衣收拾家裡完讓小孩,自己也就差不多躺平了,哪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去參加活動阿。也就是因為工作、家務時間的壓縮,在假日時間開展文化活動也更加困難。

三八婦女節當天在博物館劇場會舉辦一個聯歡活動,女工合作社負責一個演出節目,這個決定其實來的突然,在婦女節前一個星期校長才說是不是女工合作社也可以上台演出,一方面讓合作社大姐們參與社區文化活動,一方面也可以讓社區了解女工合作社。開春以來,剛好進入了最忙碌的一個星期,我試探性得先問問大姐們學校想讓我們出一個節目登台表演一下有沒有興趣,當時其實考慮到工作量以為大姐們會覺得忙不過來不想參加排演,卻意外的有兩三位大姐覺得上台挺好玩的,因為過年前看了工友之家自己製作演出的<打工春晚>,看了其他組織也有女工上台演出,自己也就想登台玩一下。做組織工作有時候在等一個時機,這也是我過去幾個月面臨的最大困難之一,要開展許多女工合作社的文化工作總覺得「時候未到」,但有時候你覺得時機不太適合的時候做一些小嘗試卻可會得到意外的回應。其實只要有意願參加活動,其他的因素都可以盡力排除,有次跟另一個女工組織工作者聊到怎麼讓這些婦女從有興趣來參加活動到能夠成為組織的骨幹,她說其實都是排序的問題,家務、工作都不會消失,但你怎麼讓你的組織對象慢慢得能夠把你的活動排在第一順位。抓緊了這次大家參與意願強烈,我便和另一位浩然志願者晨引討論如何安排一個簡單的戲劇工作坊,主要由我來組織幾位大姐的時間,再由晨引來帶領一個互動的戲劇工作坊,由工作坊來發想節目內容。

週日下午大姐們提早把家事完成陸續來到學校,第一個彼此的問候都是上午完成了多少家事,小孩在家沒人看的就帶到學校來。工作坊中帶領大姐們思考表達日常生活中,在家庭裡、勞動場合中女人所扮演的角色,由角色發想動作,例如車間焊芯女工和裁縫女工是如何日復一日在生產線上重複一道工序,不一樣的工作對於自己身體運用的感知是不同的,工作坊中從每個大姐的身體記憶中回想不同工作所帶來的身體、心理上異化。

三月春雪下了兩場,這邊的人說下完這幾場雪天氣就要轉暖了,果然不到半個月,春雪帶走了最後的寒意,各個店家都把門前擋風的厚布簾拆下了。學校廚房從年後因為水管結凍都沒有自來水供應,終於,三月底了,埋在地底的水管也解凍了,廚房大姐不用再每天吆喝著幾個高年級的小子踩著三輪到附近的水龍頭接好幾大桶的水,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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