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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晨引/北京工友之家

我們正在書寫歷史

收到關停通知書的這一天距離期末考與放暑假還有兩星期。隔日,校長、我和六年級班主任帶著六年級學生到北大畢業旅行。六年級真的都是大孩子了,坐上車後不用找塑料袋預備抓兔子,也不用回答每隔五分鐘就張開小嘴問:「老師,還有多久?」的問題。聽音樂、吃零食、聊天,個個比我都懂得如何消磨車上時光。金花校長看起來有點疲憊,上車沒多久,她站在過道上展開十分多鐘的講話。內容圍繞在要孩子們思考這一趟畢業旅行能給自己和夥伴們帶來什麼意義。之前,同心沒有舉辦過畢業旅行。接下來兩天,學校作息照舊。來到週五放學後的例會,校長介紹新來的志願者老師、強調期末考將至,複習計畫的展開與重要性、班主任下週開始收書費等。話突然暫停,校長喊了幾個在外邊的孩子,要他們把班裡的學前部小娃兒帶到教室外。老師們屛住呼吸準備迎接金花的講話。

金花:「大家都應該知道咱們學校收到通知了!」。金花大致說明通知的內容、黎各庄新建學校的情況等相關訊息後。話題進入老師們最關心的重點:學校的態度。金花篤定的說這一次不再乖乖聽從上級指示,要正面與之抗爭。決定正面拼搏的原因並非學校單純地不服告知書上提及的關停理由。如果關停後,學生的就學和老師的生存都可以得到妥切的對待,學校可以收起來不再辦學。這是同意關停的前提,也就是政府必須正面解決打工子弟的教育問題。但前車之鑑已經清楚地透露出,遭關停的學校,學生和老師反倒是再被剝了一層皮。爭取的目標有三:首先,新建的學校保證收特殊的孩子(玻璃娃娃、失聰、黑戶和智能不足的孩子)、其次,取消辦理借讀證才可入學的規定、最後,相關單位與學校訂定書面合同,保證無論有教師資格證的老師的工作權(五年勞動合同)或賠償金。

老師們不如往常開會時的發言景象,靜默地坐著。對孩子來說,他們不知道學校被關了以後,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對家長來說,送回老家或另尋未被關停的打工子弟學校是他們僅有的選擇。對教師來說,有些苦笑著說只好各回各家,有些不知道除了當老師還可以做什麼工作,有些是對學校有情感對教育有熱忱,不想同心就此劃上句點,最簡單的說誰都不想下崗。雖然學生是學校存在的首要條件,但沒有老師誰來承載大量的教學和行政工作。因此,老師的選擇具有關鍵性的影響。校長接著強調希望老師們一起團結爭取學校的保留。不是反抗政府,而是這是對的事情。屬於自己的權益,當然要自己去爭取。學校也開始尋問其他三所接到關停通知的辦學者其態度。即便同心是北京受到高關注和知名的打工子弟學校,但爭取不光是為了同心這個名號。放大來看,同心作為一所打工子弟學校遭逢的問題,反應出現行教育體制的縮影。相信會為其他打工子弟學校立下一條能走的路,這一仗是歷史的戰役。

金花補充,團結爭取保留,是學校對老師的期待。不會勉強老師們一定要加入這次的抗爭,如果想到其他學校找教職,或有任何不同想法的人,可以私底下告知。最後交待,大多數家長還不知道學校收到關停的消息,下週開始收書費,請班主任統計下學期確定到校人數,要有未交的可以探探家長的想法,是不是已經聽到什麼風聲。戰役剛開始,任何枝微末節的訊息都要留意。校長語畢,老師們發著愁容一湧而出。

攻守之間

星期六中午,和同事到附近的四川飯館吃午餐。同事說金花在辦公室裡,要幫她打包一份蓋飯。這幾天,面對老師和孩子,金花始終維持她那最燦爛的迷人微笑。吃飽後到學校轉轉,聽到同事說金花一個人在辦公室裡聽著孫恆昨晚連夜寫的歌《家在哪裡?》落下淚水。我沒走進辦公室,站在遠處看著那世界上最迷你的校長辦公室,金花一個人的背影獨坐在電腦前。金花念得是北京中華女子學院的社工系,大學時代擔任志願者結識新工人藝術團一幫人,從那時開始到現在七年的青春歲月投注在打工子弟的教育。曾經有孩子指著學校對我說:「這裡,是金花校長的家。」。

孫恆將寫好的歌曲配上學校這幾年變化的照片做成視頻。歌詞述說創校過程和面臨拆遷的命運,印象深刻的兩句是:「辦一所打工子弟學校,不是我的夢想。我的夢想是所有孩子都能有學上」。字字句句和那些過往的照片,敲動著金花。她心裡明白打工子弟學校的存在是一個階段性的現象,學校不可能永遠存在。原想在城市的邊緣繼續辦學二到三年,沒想事情就這麼發生。她想著這樣也好,這一戰無論關或續辦,至少遇上了。拭去淚水,又到週五。例會中金花向大家報告目前的發展。這星期工友之家尋求外界資源,與律師和學者完成了回覆鄉裡的答覆書和面對社會各界的公開信。為防鄉裡有反過來糾察學校的態勢出現,校長要所有老師抓緊晨午檢和消毒表的紀錄;注意教室衛生和學童安全;留意所有進出校園的人員,預防記者擅自進入採訪,做出對學校不利的報導。有任何情況相互通報。此外,要求一星期後的期末考,各班各科目的學習成績要比期中考進步。接下來的工作日,老師們荷著可能下崗的危機、複習計畫、班級日常工作等上緊發條。緊繃的氛圍流入課堂,我花了更多時間準備複習材料、開始對孩子們做錯一再重複的英語考題冒氣,四十分鐘的課,花二十分鐘訓話。冒氣過後開始自我檢討不應該把情緒傳染給學生,或是讓他們承接我的憂慮。每天總有冒氣、自我檢討,自我檢討、冒氣的片段出現。

予外界的公開信與答覆書說明學校概況:在校生(學前至小學六年級)人數有658人,在校教師32人。七年來,為金盞鄉皮村及周邊村落地區6300餘名打工子女提供教育服務。強調軟硬體設備都在鄉政府的監督下符合規定等。兩份文件的重點在於指出鄉政府派發的關停通知與現行法律1不符。簡言之,民辦學校由縣級以上的人民政府管理。放在北京市來看,行政單位區分為市、區、鄉、村等四級。換言之,打工子弟學校的管理是由北京市教委行使,金盞鄉政府送達的關停通知,有越級行使行政權之逾。由此,更加證明,關停學校是朝陽區教委與金盞鄉政府聯合吸取龐大利益的迷帳。

秘密行動

期末考結束,下午全校老師開始閱卷與登錄成績。我也結束老師的身份,為了能抓住最後相處的尾巴,我組織了三年級同學到學校唯一一間多功能教室看動畫片。這間教室兼具舞蹈教室、會議室、圖書室的功能,可練舞、開會、看影片,獨有一台從天花板架下來的投影機和大屏幕。孩子們的眼睛骨碌碌地盯著螢幕,臉部隨著緊張的劇情變化。我則盯著孩子們的臉,想起特別投入劇情的小時候。窗外下著雨,這裡的雨不常見,遲到的孩子被我發現正在雨中玩耍,不免又是一頓訓話。一個月前,也是在雨中,六年級的大孩子頂著大雨玩籃球。校長走到大院朝他們喊:「你們幾個趕緊進教室,這麼大的雨打球,衣服溼透不算,還得感冒。」。有的孩子迅速離開球場,還是有那麼一兩個繼續投籃。金花轉身說,要是我,我就繼續投籃。這是基礎教育教師的雙面性。必須有一條明辨是非的基線,準備著最基本的善與惡、黑與白的道理時時向孩子述說。認識到灰色地帶與事情的多重性,也都是在這之後的破與立。

送走孩子回去過暑假。結束兩學期的教學工作,終於可以晚點起床。伴著蟬聲的校園,沒有孩子的身影有點不習慣。答覆書送出後至今,沒有什麼回應。七月十六號,早上八點多愰悠進校,遇到同事說:「聽說馬各庄兩所學校要合併。你去參加家長大會看看他們在搞什麼。」。起初,同事要我和另一位15歲的小男孩小胖扮裝成年輕夫妻,後來考慮小胖年紀太輕,平時有點天兵,就打消這念頭。我找了同是台灣志願者的阿麗一同前往。出門前,換掉平時的衣服,找出跟家長氣味相近的衣物換上。阿麗用鯊魚夾胡亂地將頭髮紮上。我則是帶了個塑膠袋,不能帶包,這裡的人大多不帶包。也不能帶眼鏡,走在皮村帶眼鏡的人可是會被注視的。出發前,同事說如果有人問老家在哪裡?你們就說福建。

打車到校門口前的五十公尺處,停了三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穿制服的聯防和保安示意車子不能進,只能步行進校。原以為是集體說明的家長會,但是進校沒多久,聽到學校廣播:「前來參加家長會的家長,請到孩子的班裡。」。我們可發愁了,原本預設混在人群裡觀察和收集訊息,和人交談就說是孩子的阿姨,孩子的媽暑假帶她回老家,要我們過來看看這家長會是怎麼回事。這下子可好,要進哪一班?班主任老師可都是認識家長的。看著家長陸續到校,走進不同班級。突然眼前飄過兩個身影,是同心的老師,也是過來收集情報的。兩方不敢有太多的眼神交集,她們跟在一位家長的後面,走進班裡。後來知道在公車上兩位老師遇到這位家長,身上背的和跟在身邊的一共有三位孩子。其中一位老師讓座給這位家長,後來下車後攀上話,就一路跟著過來。我想乾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走到教室外去看看。後來,趁著某班班主任忙著發文件,挑了這間家長多的班級進去。心想,這裡人多,自己不要虛,沒有人會發現我們不是家長。

找個後面的位置坐下,沒等到班主任的公開說明,只招呼家長到前面領取分流意見調查表。起初我四處張望想知道意見表的內容。後來索性走向前拿到兩份文件:「朝陽區自辦學校學生分流登記表」、「致家長的一封信」。信件內容:「…為使您的孩子受到良好義務教育,馬各庄京華希望學校將停止辦校。請家長填寫《朝陽區自辦學校學生分流意見表》,區教委、鄉政府將在7月16日…進行學生分流安置…。」。分流登記表上需填寫學生與家長的基本信息,最主要的是入學意向的調查,三個選項為1.自行安排2.安民學校定福庄校區3.安民學校黎各庄校區。兩所分流的學校皆為教委與民間合作的打工子弟學校。從當天的情況看來,不見區教委和鄉政府公開說明,反倒採取個別擊破,將家長分散在各個班裡,省去聚眾引事端的麻煩。校方對收到關停通知的消息隻字不提,如信件所言,“為讓孩子受到更好的義務教育”。這手法厲害在於若主動集體的公開說明,聽取家長意見或解答疑問,很有可能停駐在校門口的警車和救護車就派得上用場。家長大多匆匆來到,在班主任的催促下填表。家長選擇學校的依據是離家近。填完表後領取分流的入學證明即可離開。步出教室,我們試著和家長談話,問他們知不知道為什麼學校不辦?之前就通知學校不辦了嗎?開學後,分流的入學證明真的可以保障孩子不需借讀證即可入學嗎?幾個問題下來,家長大多數的回應是:「不知道」。關於入學相關證件也只能等開學再說。

走出校門,一家長在校門口大聲地朝學校問:「你們要關為啥不早點說?!我家孩子現在去哪裡找學校!」。才剛停下腳步,門口的聯防開始趕人。他看出我們不是家長:「你們幾個是不是老師啊?」。一聽到這話,加緊步子離開。沒走幾步路,遇上另一所馬各庄被關停的學校的教師向家長發搬遷至通州2另一校區的傳單。七月中,確定有兩所學校配合關閉學校。

一週又過,沒有任何動靜。突而,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皮村的聯防出現在校門口張貼告示:「孫恆,你于2005年6月18日與我村委會簽訂《租賃合同》於原皮村小學校室。2011年你未經村委會同意,擅自在承租院落建起違章小樓…已構成根本違約,我村委會正式函告你,自本通知書下達之日,解除和你簽訂的《租賃合同》,請你於十日內騰空校室。」。矛盾從鄉轉移至村,十天後村委會是否會進行強制拆除?這十天學校搬嗎?十天!

1 資料來源:(2012)《致北京市朝陽區金盞鄉教育衛生科的答覆書》:「…《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第七條規定:“義務教育實行國務院領導,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統籌規劃實施,縣級人民政府為主管理的體制。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門具體負責義務教育實施工作;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其他有關部門在各自的職責範圍內負責義務教育實施工作。”《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規定,對民辦學校的審批、責令停止辦學等工作,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的有關行政部門行使

2位北京市東南部,六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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