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琳@中國滋根

春夢還沒被驚醒,曬太陽的枕頭還沒乾,衣櫃裡的春裝還沒來的及穿上身,
夏天到了,彷彿是一瞬間的事,「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夏深。」

—-〈忽入夏擁微風〉,《新京報》,2012年5月7日,A3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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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年閏春,氣候反反覆覆,不是熱到要穿短袖,就是冷到要裹厚外套,特別是我感冒一段時間老是畏寒睡覺還蓋三層棉被,症狀好轉時氣溫猛地爬升到大家換穿短袖,人手一支冰棍雪糕,以至於我搞不清楚今年北京到底有沒有春天,而此刻究竟是否已經夏天。無論如何,我總算可以堂而皇之穿著裙子招搖,順道喊幾聲北京真熱,喊著喊著卻也即將離開了。

上周打了通電話,電話那頭告知前往滋根貴州項目點確定可行,心裡不免感到塵埃終於落定。來中國之前就決定利用一半時間在農村實習,並且設定好要到山西去。二月份大致敲定好這件事卻在隔一個月出現變數,那時山西項目點出了突發狀況,以我台灣人的身分進去可能會讓情勢更加複雜,這如意算盤無法打順,便轉往貴州項目點。貴州項目點的負責人倪永旺表示需要把我的資料拿給外事處審核,如果通過就沒問題。慶幸等到的結果確實沒問題,就這樣即將從華北平原略過黃土高原抵達雲貴高原。

這些看似個人的事其實有點政治,加上此前的經驗和交流,可以體會到即便從事有助於和諧的公益事業,「非大陸人」身分還是比較敏感。另外就是,在中國不大可能繞過政府辦事情。我原本想攻克山西卻須轉往貴州的過程,因非大陸人的身分而處於守備狀態,且自從來到北京,每當有人得知我來自哪裡,就會說出妳是台灣來的啊!怎麼會跑這麼遠?記得有一兩個人還曾開玩笑暗示我是不是有特殊任務。更多的人會講說跑來這裡做這些事真是有愛心諸如此類的話,久而久之不免有種感覺,那就是不管做什麼事都會被統攝在「愛心」底下。這兩個字是權宜之計卻也是個限制,這與NGO(以及公益事業)在中國的發展有關,畢竟這些是新興領域,普羅大眾知道的就是紅十字會或壹基金這種大型機構,其餘的也許實質上是綠洲,但對他們而言,套句非公募基金會論壇的馮靜描述「跟沙漠差不多」。於是,原本對於cultural shock的不適應轉而反映到工作上,漸漸地我告訴自己必須在實作中等待。每做一件小事就是一個行動,每一個行動都為改變提供了可能。這種小事細微到像是活動室周圍的人進來問一句「你們這裡是幹啥的啊?」,一時之間的說明也許無法讓對方全盤了然,卻也多了一層認識。

不只是在活動室會被問到我們是在幹啥的,每次的外出活動時也要像是背台詞一樣介紹滋根。已經很習慣劈哩啪啦說著從1988年滋根在美國成立基金會1995年掛靠在民政部底下成立促進會然後在北京山西河北貴州雲南都有提供服務的地方…對方多半似懂非懂,有興趣的繼續問問題,沒意思的就拍拍屁股走人。最近的一次是五一去滋根總辦公室所在的小區募捐,免不了又是重複介紹,一直到下午一位大姐來到現場瞥了幾眼,立馬犀利問道「誰准你們在這裡擺的?」我在心中直呼「果然!」原來大姊是物業的人,她說沒經過居委會同意不可以在小區搞活動,「我知道你們是搞愛心的,我也很贊成,但是這裡是居住區,沒有跟居委會打過招區不能搞活動…不行,你們馬上收走,請你們馬上收走…以後辦活動都先跟居委會打招呼。」

這下子換我們拍拍屁股走人。

居委會的全名是居民委員會,它究竟是什麼樣的單位?百度百科上如此介紹:「居民委員會是居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是中國人民民主專政和城市基層政權的重要基礎,也是党和政府連絡人民群眾的橋樑和紐帶之一。在中國的城市地區有4億多居民通過這一制度直接行使憲法賦予的自治權和民主管理經濟、文化和社會事務的權力。」但是大姊不是居委會而是物業的人,這是啥回事呢?再度引用百度百科的解釋:「物業管理是由專門的機構和人員,依照合同和契約,對已竣工驗收投入使用的各類房屋建築和附屬配套設施及場地以經營的方式進行管理。」基本上每個小區都有一個居委會和物業,根據我的理解,居委會主要搞「軟件」;物業搞「硬件」。可想而知,居委會(和物業)在某程度上代表小區居民,要想繞過他們在小區搞活動有點像是沒跟主人打招呼就到別人家吃飯。接觸到的NGO朋友都說,要想順利些辦事,還是跟政府的基層單位打個招呼較好。

當天一起去募捐的劉足珍老師在我們離開時嘆了一句:前一陣子去拜訪工友之家,孫恆說過到小區募捐要先跟居委會打好關係。我心裡想的是,之前去木蘭,她們也是跟村委會(木蘭位於村子而非小區)打好關係才開幹一些活動。實際上,之前我們也先向居委會打好招呼才過去募捐,後來溝通過好幾個都不順利,于魯平老師指示我們繞道而行。之前我曾建議採取「軟著陸」的方式,從協辦活動套近乎再談募捐,一來是啟動史各庄文藝隊凝聚人氣,二來是讓小區居民對滋根和活動室有個認識,三來則是與居委會建立關係,希望未來活動室伙伴可以試試看成效如何。而對於與基層政府單位的聯繫,將它理解為相互尊重而非臣服或從屬關係,相信有助於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但我在活動室並不是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累積了半年的實作經驗,化成文字寫了一份觀察報告給伙伴。這份報告是以春節前每人都要交的年度報告為基礎所寫,記得當時在感想中引用馬克・布洛赫講的一句話:一個探險者在鑽入茂密的叢林之前,總要簡略地環顧四周,一旦鑽入密林後,他的視野就再也不會開闊了。細瑣的事情像是林裡的霧氣,常讓我迷失。春節後我開始利用部分工作時間去認識其他NGO,目的是在認識更多圈內人的同時將他們介紹給活動室伙伴,建立網絡以拓展事務的推進或合作。這情形時常是家瑩邀請在北京的台灣女孩共同去拜訪NGO的朋友,我們會約好在某個地鐵站集合步行到某個組織,或者是約在家瑩家泡茶聊天。有時是跟著活動室伙伴去支助的友好團體那裏討論新年度的計畫,再不然就是當起背包客自行出發,最遠的一次是到天津拜訪國仁工友之家,雖然那次不小心在塘沽丟了錢包落魄到向在當地富士康工作的陌生朋友借錢回去投靠國仁,卻陰錯陽差認識好幾位有意思的人。

這些經歷讓我有機會爬到上樹身(還沒到樹上)看看周遭是怎樣的風景。霧氣緩慢散開,我試著從縫隙看出端倪;原來林中還有一片水池,在低頭時可以照見自己。在這段走進樹林、埋頭苦幹、爬上樹身的過程中,心情經歷高高低低的波折,有些來自外在更多來自自身。慶幸的是有四位同在天子腳下的「同梯」和幾位前輩,還有一些當地朋友的支持,在我低潮甚至自覺有些歇斯底里的時候,陪在身邊一起走過。比如前幾天要搞一個郁琳貴州行前團聚,即使大家能配合的時間不一,仍舊試圖取得最大公約數造福每個人。

就在這幾個不知該帶哪些衣物到貴州的日子裡,我順便琢磨了一下,想想北京到底是有春天的。在北京待過的人都會說春天和秋天的風好大啊。北京的春風的確不討喜;當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兒》裡面提到明成祖朱隸提議遷都北京,百官心想誰要跟你天皇老子去北方吃風沙!我看到那一段心裡特別是滋味,特地哈哈大笑表示贊同。北京的風颳來的不只是風。還有滿天沙塵!史各庄不少地方都還是土石子路,風吹草動見牛羊是不可能,只會看到滾滾黃沙夾帶各式垃圾。原本我以為只要防備風沙就夠了,沒想到後來還多了一種漂浮物。記得前一陣子跟家瑩去鼓樓大街拜訪北京紅丹丹教育文化交流中心,許多棉絮從天而降,我們兩搞不清楚啥狀況。隔一段時間才發現:啊,是柳絮!原來柳絮就是柳樹的種子,春暖花開時飛到四處開枝落葉。剎那間想起以前唸過東晉女詩人謝道韞吟的未若柳絮因風起。記得當時年紀小,心想台灣柳樹那麼少我哪知柳絮生作啥款?前幾天才恍然大悟。

柳樹杏樹桃樹爭相綻放,抖擻著春意…儘管稍嫌短暫…。在這片逐漸有生機的華北平原,我將再度背起行囊,走向滋根最早的基地–貴州。

註. 《明朝那些事兒》以史料為基礎,以年代和帝皇及其周邊人物為主,運用小說筆法寫成。由於敘述方式詼諧生動廣受歡迎,帶動以同樣方式描寫各代歷史的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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