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毅綸/自然之友

3月25日自然之友舉辦了十八周年年會,年會是整個年度中與會員最密切關連的大型活動,做為一個會員制的組織,年會的重要性是可想而知。但身為年會籌備小組的工作人員,一開始我真的十分抗拒,除了手頭上的項目都正值忙碌期外,總覺得「會員」與我其實沒有太多的關連,要我為幾百個看似沒有關係的人辦個大活動,想起來真是件苦差事……

真正讓人感到痛苦的倒也不是工作量的增加,而是完全與會員不熟識的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呈現年會才能讓會員們喜歡?又,我壓根搞不清楚這些會員對自然之友來說究竟是什麼意義。其實,這個問題不單是我個人的疑問,更是工作人員們集體的困惑。「會員對自然之友的意義是什麼?」「該把會員擺在什麼定位?」每當討論到會員問題時,就是大家最糾結的時候。照理說,一個擁有上千會員的組織,要是在台灣肯定會讓人感到「實力堅強」,畢竟你的聲音代表了上千人的意志,這在公益組織中可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情阿!得做多少組織工作才可能換來這般的成果。

然而,明明有為數眾多的會員,我們卻說不上來會員對組織而言是什麼意義?除了每個季度寄上一本刊物,我們與多數會員的互動是趨近於零。自然之友的組織使命上明確地寫著:「建設公眾參與環境保護的平台,讓環境保護的意識深入人心並轉化成自覺的行動」,在這個層面上來看,要說自然之友是一個公民行動團體一點也不為過。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然之友的組織運作漸漸脫離了會員呢?

其實這個問題,與組織當前存在的許多困難相同,隨著時代的變化,組織的質性必須不斷調整,在轉型的過程中,許多既有存在的文化價值與組織方法,在新體制尚未成熟前,產生了新舊之間的衝突與磨合。在此,組織的轉型可能並不來自內部的主動需求,而是在外部環境迅速變遷時,不得不然的結果。

自然之友發展初期,因援救人為因素帶來的巨大自然環境破壞事件,喚起許多愛好自然群眾的良知,自然之友的壯大,某方面仰賴著提倡「真心實意身體力行」的創辦人梁從誡的個人領導魅力,這種因熱情因感召而生的群體,必須不斷在能夠體現「理想」的環境事件中現身,藉組織之聲表達公民之聲。

然而,做為一個歷史悠久的組織,自然之友像是個時代的縮影,它所走過的步伐,恰恰反應了社會環境的變遷;而今它所面對的時局,其實也是中國NGO在環境運動中面臨的艱巨挑戰:環境保護的層面隨著快速城市化而日益複雜,快速的城市發展不只剝削了自然與土地,城市本身所製造的環境問題更是難解。因此,環境保護所面對的問題是雙重的,來自于荒野,也來自于城市。

於是,光是「愛自然」已經不夠了。

當我們回應社會需求而將組織目標擺回城市時,「議題制」的組織方式是轉型的第一步,過去那種「真心實意身體力行」的崇高理想,被散化被切割在各個議題底下,城市交通、城市廢棄物、城市低碳住宅……各個在「宜居城市」架構下的議題,明確了組織任務,但也模糊了組織使命。過去那種藉由帶領人們領略自然美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人們關注環境保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照理來說,將焦點擺回城市,不是更應當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嗎?怎麼反而與會員們漸行漸遠了?

自然之友內部有無數次關於這問題的討論,有人認為現階段自然之友的工作人員都太年輕,面對相對草根的群眾組織工作是較難以掌握的;也有人認為,議題被切割得太零散,工作人員經常只著眼於各自的議題發展,會員部與各議題的橫向連繫相形困難。然而,我覺得更重要的因素在於,為了保持「牌子老名聲好」的優勢地位,自然之友的生存仰賴著各大資助方(未來可能還需要加上政府)的青睞,因此,為了滿足資助方的需求,項目的服務範圍經常被限縮在「主流人群」。

過去,我的腦袋中從未有「主流人群」的概念,一直以為NGO所服務的對象不就是一般公民,從沒想過人群也有「主流」之分。直到自然之友某次理事會結束後,一位理事在報告理事會決議時,要求某議題負責人必須積極發展可收費的「主流人群」服務項目,我才在困惑中開始思考什麼叫做主流人群?

所謂的主流人群就是在社會上較有影響力的人群,粗略來說大多是社經地位都較高的中產階級。這些人的舉止較可能「被看見」,這些人的聲音較可能「被聽見」,對資助方來說,主流人群的項目可以提升項目能見度,對自然之友來說,發展主流人群也可以在議題的某些層面上擴大影響力。

雖然,主流人群的發展與會員發展並不必然存在著衝突,但組織的「調性」在此卻有了轉變,回觀自然之友最早發展的幾個會員小組:野鳥會、登山組、植物組,無一不是因愛好自然集結而來的群體,這些小組由會員們自我組織自我管理,自然之友只是提供一個平台,給予適當的資源,小組們便能各自壯大成小型自治團體。而今,幾個重要議題的發展卻難以形成這等局面,垃圾(城市固廢)議題不會形成固廢會員小組,最有組織化潛力的低碳家庭至今仍是隨著項目資源走,而無法形成自我組織的公民群體。

項目資源(資金)帶動組織發展轉型的層面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大,但我不是批判這個走向的意思,而是在這樣的發展中,我們重新思考會員於我們的意義時,必須脫離過去那種熱情感召式的組織方式,如何將會員更有意義的鑲嵌進各個議題中,將會是我們下一步必須積極思考的,服務主流人群可能是生存與發展中不得不然的方向,但如果就此遠離了其他人群,對組織來說正是在組織使命與意義上虛無的開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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