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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晨引

北京工友之家

這是我有生以來過過最值得紀念,最忙碌與疲倦的婦女節。為了這一天的到來,用四天的時間和一幫大姊、妹子們排了齣短劇。這幾天我是這樣過的:上午上課吃飯,中午一小時的時間用來排練,緊接著下午的課。回到宿舍後要備課、寫短詩、泡腳。婦女節前,接到訊息說是要我找些老師一起出個節目,但學校大部分老師已參與舞蹈演出,加上學校工作的勞動密度過於強大。和另一位志願者-雅涵討論後,我們決定組織同心女工合作社的大姐們演出形式簡單的短劇。

星期天下午,帶著年幼孩子的女人們陸續來到學前中班教室,在合作社工作的女工有六位,有一位是住在村裡偶而到合作社串門子的阿姨。農曆年後,來了四位新的女工。最年輕的來自江西,1987年次,帶了兩個小孩。參與工作坊的女工們是第一次透過肢體述說自己的故事,此前部份女工在工友之家舉辦的活動中曾看過其他女工們的演出。可以感覺女工們對這次的演出躍躍欲試,同時也夾雜對「表演」的不安與羞怯。在京的這段時間發覺在這生活的人們,不分老少皆善於使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想法,有時我在旁聽著有一種誤闖拍片現場的錯覺。有了這些觀察作為基礎後,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運用某種形式完成表述自己的工作?

針對這次演出的設計為將女工們寫下的字詞組織成詩句,搭配相應的肢體動作與音樂。第一天的開場,進行簡單的暖身和互動。我說道:「你們知道橡皮泥(黏土)嗎?請把你的身體從頭到腳想像成是一大塊橡皮泥,我們要透過這塊橡皮泥來表演」。我帶大家進行「身體的大與小」、「人與鏡子」兩個練習。大姐們對我的台式普通話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是我在學校上課或日常與人對話經常遇到的場景—慣用語不同。也因此,有時候我不太知道如何與人對話,或怎麼描述、表達自己的看法和情緒。緊迫的時間無法讓我放慢腳步多做思考。我只能告訴自己這一次工作坊目的在於讓女工擁有面對觀眾的經驗。關於我和她們的磨合、關於所謂的「過程」,先另存新檔吧!至少事情已經開始,目的大於過程中發酵的意義。兩個練習結束後,發下準備好的紙張,請大姐們寫下事前擬定的字词。主題與內容如下:1.自己或朋友曾任的職業:賣票員、銷售員、裁縫師傅、電子工、服務員、收銀員。2.兩個形容女人的詞:吃苦耐勞、能幹、大方、溫柔賢慧、可愛、溫柔、美麗、漂亮、聰明。3 .女人在工作或家裡得幹哪些活:收錢、推銷產品、做衣服、送菜、收碗、洗衣服、焊芯。4. 幹活的地方:公交車、家裡大廳、二手店、車間、飯店、廚房。第一步走完,第二步開始往發展動作邁進。我們一起選擇了洗衣服、裁縫、焊芯、點菜/送菜、公交車上收錢幾個場景同時確認這些工作現場所進行的動作。

第二天,利用中午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再次確認動作以及演員的位置。排練結束,負責婦女節演出策劃的同事把我叫進辦公室。起先問我排練進行的如何?她告訴我她的想法 :「我們不要是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女性,什麼洗衣服、煮飯、女工啊。最好可以有一些高級總裁,雖然這樣的女人和我們這邊的情況不一樣,但是希望呈現出女人不同的面貌。」聽到這些措手不及的建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因為當初演出內容的設定即是女工們的生活經驗。此刻,我如何放入這些想法呢?簡單地吐出幾個回應的字:「時間有限,我盡量」。心裡卻波濤洶湧。這樣的情況不是第一次,抵京後發覺此處工作步調與台灣不同。夜晚準備休息時你會接到要開會的短信,或是誰告訴我某事可以如何進行。最後卻發現最初給你意見的人根本忘了她說過的話,荷在自己身上的卻莫名地重了起來。類似的情況遇多,很難區辨到底什麼得謹慎以待什麼可輕鬆略過。

我想起坊間對中國人辦事無效率的規範性評論。我好像觸摸到這條線,或許是因為現代化的近程不同,政治體制與歷史脈絡的差異造就彼此對「群體」、「工作」、「公/私領域」的界定和內涵不同。也可能是我的個性太容易認真,也可能是我想與工作夥伴建立友好關係…。結構的與個人的交錯在一起,無法重疊的對話,混亂經常出現。迄今我仍在思考與觀察這些差異帶來的錯置。

回到詩劇,第二天的晚上開始我整理了女工們寫下的字詞,看著電腦螢幕想著如何書寫短詩?語境不同,工作坊發展的時間短,如何書寫可以比較妥切地描繪女人?說真的,這也是我第一次寫這樣的短詩,也算是到這裡才會發生的第一次吧!經過兩個晚上的時間,短劇所搭配的詩句如下:

《我看見女人》

我看見…冰冷的冬天,凍僵的雙手,浸泡在水中使勁的洗著,一搓一揉、一上一下是女人對家庭的思念。

我看見…俐落的身影,美麗的笑容,穿梭在餐館認真地滿足每位食客的要求。一來一往、有條不紊是女人平凡卻動人的容貌。

我看見…昏黃燈光下那雙銳利的眼,不厭其煩踩動腳下的踏板,回收的舊衣物來到你手中獲得新生命。

三歲、五歲、二十歲和七十歲,是女人的年華。

廚房、洗衣房、車間和寫字樓,是女人撐起的半邊天。

高跟鞋、棉鞋、和雪地靴,是女人裝扮自己的幫手。

樸素或嬌豔、環肥或燕瘦、溫柔細語或河東獅吼。

我看見…認真專注的你在車間重複相同的動作,像是戴上機器人的面具失去原有的臉龐,手舞足蹈地製造世界上所有的物品。手機、速食麵、塑膠袋、牛仔褲、家俱、背包。手機、速食麵、塑膠袋、牛仔褲、家俱、背包。

我看見…搖搖晃晃、擁擠密閉的公車上,你隨著路線的行駛穿越城市的心臟。

我看見女人溫柔、美麗、可愛、大方

我看見女人流淚、傷心、難受、大笑

我看見女人…

演出當晚,新工人劇場聚集眾多的打工者與學校孩童。女工們就這麼登場。演出後證明了女工的登場與表述是這次演出的重點。演出的內容與表演的好壞成為遺忘的往事。下一次的工作坊即將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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