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郁琳  中國滋根

 

「像一切事物在一個勢不可擋的混合與污染過程中喪失其重要特徵、而模稜兩可的事物卻仍然待在本來的位置上那樣,城市也是如此。」

                                                      --班雅明《單行道》

 

    從公交車史各庄站或史各庄南站,以及地鐵昌平線生命科學園站下車,往屋房密布的地方走,就可以抵達史各庄村。行走在柏油或土石子構成的街道上,不時會看見垃圾或犬隻排泄物;兩側的房子多半不超出五層樓,高矮錯落密集分布,有時拐個彎又可看見另一片房舍,似乎無止無盡。

 

    由於環城地帶交通便捷,生活成本比市中心來的低,可開發的土地較多,就業和創業的機會也相對的多,類似史各庄這樣的地區冒出大量合法或違法建設的出租房屋,吸引外來人口居住。這樣的村落被稱為城鄉結合部或城中村,因應國內移民潮而出現。但是,每一個城鄉結合部不盡相同。以居民結構為例,史各庄每逢早上七到九點就會出現大批年輕人湧向交通運輸紐,晚間六七點到末班車離開的時間又將他/她們送回來。我們可以確定,史各庄是個以年輕上班或打工族群為主的聚落,它很類似於「蟻域」,即「蟻族」聚居地的概念。除了這一群人,小型移居家庭、工廠主及其附屬(親屬)成員、原居住者也生活其中。年輕族群居多的特質影響了這裡的商業型態,眾多小飯館、小賣部、小攤販中間,夾雜美容飾品店、服飾店,以及大量的美髮店,它們的存在增添了生活中的便利與樂趣。

 

    然而,城鄉結合部的治理呈現弔詭的氛圍。北京市政府為了控制/控管流動人口,會制定配套措施,但城中村位於城市和鄉村的交界,權治劃分不明確,最終變成看似嚴謹實則鬆散的局面,一些有心人士也藉此鑽漏洞圖利。以我的經驗現身說法,剛到史各庄時,房東大姊通知活動室的成員繳交照片和身分證(我使用台胞證)影本,她要幫我們拿去辦史各庄村的出入通行證。我的腦海中開始幻想未來進出村子都要遞出通行證的畫面。打從我準備好照片繼而遺失直到打字的此刻,出入通行證這玩意兒還沒發放到手中;進出須出示證件化為村口牌子上的奇幻標語。

 

    接下來這件事則結合各方人馬給我上了一堂綜合教學課。去年十二月左右,我一人待在活動室,一位穿黑色皮衣的大哥橫著腳步開門走進來:「該交水費了。」感到不對勁的我請他改天再來,他不耐地凶了幾句就在同夥吆喝下離開。二月中,剛好又是隻身一人在忙活兒,黑衣大哥跟同夥又來了,這次說什麼也要我交錢,正當我開口回罵,房東大姊趕緊跑來解圍將他們安撫走。大姊說他們是村裡無所事事的人,藉收水費的名義攢點零頭花。隔天開會,我告知此事,李淑蘭老師以「地痞」稱呼他們,並且和于魯平老師告誡我那些人惹不得。

   

    大哥畢竟不會天天來,不至於造成生活上的不便,最擾人的其實是垃圾問題。活動室和宿舍間有兩條路可相通,其中一條有個大型垃圾場,另一條有兩處分置四個大型垃圾箱,這些地方不時都會焚燒垃圾,有幾次晚間垃圾箱內燒得正旺,遠處瞧去不禁讓我想起東港在夜半舉行的燒王船祭典。為此我特地上網查詢,發現北京市環保局和城管大隊互踢皮球的賽局中,蘊藏戴奧辛的白煙繼續散發著詭譎的朦朧美。

 

    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要指明城鄉結合部這種三不管地帶讓當地居民在生活的實質層面變成二等公民。這樣的聚落涵蓋城市和農村雙重特徵,有些條件很差的甚至被學者認為是具有中國特色的貧民窟。它們是中國快速邁向城市化進程的結果之一;改革開放迄今的三十多年,城市數目從1978年的320個擴展到現在的660個以上,這是透過徵收周邊農村的耕地取得空間的過程,一場「城市包圍農村」的行動就此發生。進一步說,城鄉二元管理制度還有土地二元所有制結構也是造成城鄉結合部誕生的重要因素。所謂城鄉二元管理制度,是指城市和農村的管理模式各異,二元所有制結構是指城市的土地屬於國家所有,而農村的土地屬於農村集體所有的制度。於是乎,城鄉結合部存在戶籍管理、行政區劃、人口流動、居民出路、土地開發等諸多問題,居民較難享受到應有的福利和保障。

 

    即便如此,中國人仍不斷湧向都會區。中國的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在去年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有一些地區和城市早已達到這個數字。50%這個數字是按照常住人口來計算,在城市生活半年以上的農業戶籍人口也可能被囊括在內[1]。農業戶籍人口在城市鎮裡產生勞動行為,但社會身份仍然是農民他/她們在許多方面還沒有真正融入城市生活,沒有平等享受城市市民享有的各項權益,這顯示人口結構變化中農民問題的深重性。

 

    活動室成員的組成以及在項目開拓時接觸到的人群,提供我們更多視角窺看這些流動群體的大致面貌。活動室裡除了來自陝西的官沛和新疆的包董平兩位全職人員,還有六七位兼職人員,其中包含內蒙古籍的李淑蘭老師和湖南籍的劉足珍老師。李、劉約出生於六O至七O年代,共同經歷改革開放前的歲月。李老師所受學歷較高,在打工子弟學校任教,與愛人、小孩定居北京;劉老師是農村失學婦女,在北京市中心以保母為業。最近于魯平老師為劉老師安排大學生志願者充當語文教師,儘管奔波於城裡和史各庄的日子忙碌辛苦,劉老師相當珍惜再度識字的機會,周末我與她臨床而睡,常見她就著燈光抓緊時間複習單字。劉老師的家人都在老家,周末晚上都會與愛人進行電話熱線,如果還有時間就會與我聊聊小孩的就學情形,我也透過她了解了一些農村教育的現況。

 

    活動室以及成人英語班的八O後代表人物除了小蘇是藍領階級,其餘都是上班族。這些朋友都賃居史各庄,對現狀不太滿意,還未結婚的男同志成家壓力頗大,結了婚的同志則為生子做準備。還有一些少兒班的家長也是這一代的成員,他們的職業較不一,大多可歸類於工廠技術員、上班族或商店主。九O後的朋友幾乎都是大學生,除了志願者的身分,少數是活動室的兼職人員。他/她們幾乎都來自其他省分,也多是農民工的子女,期盼高等教育能成為未來生活的護身符。

 

    最年輕的要屬千禧年後出生的孩子。活動室的項目以少兒為主要對象,我有不少機會可以接觸到小朋友,有些住的挺近,時不時跑來活動室玩耍。藉著課堂和活動,我逐漸了解這群以流動兒童為主的孩子面臨的困境。有一次動畫欣賞課結束前,我問孩子們有什麼願望?小樹說很想念留在農村的妹妹,如果可以想回去陪陪她。過年後我從台灣回北京,一直不見住在對面的小多蹤影,原來他回老家念書去了;原本以為也住附近的小文也轉回老家就讀,不久後某天早上看見小文的媽媽正載著一臉不情願的他準備去上學。不過,前幾天閒聊,他透露以後要回老家上初中,因為在這邊會跟不上。

 

    就這樣,每個人揣著不同的故事來到北京,不約而同聚集在史各庄。儘管有些文化研究者認為大陸開始出現「橡皮人」--對現況無感、不求進步、得過且過的人(尤以年輕人為主),多數人還是希望能改善生活條件。以服務流動群體為出發點的滋根史各庄活動室從教育實體著手,設立社區教育中心,針對不同族群開辦課程。目前穩定開課的有成人英語班、少兒輔導班和特長班。原本計畫在今年度開設工友互助成長班,提升工廠年輕工人的技能,協助他們做職業的轉型,隨主要籌備者--清大社會所志願者石文博這學期無法參與項目,以實地調研為主的前置作業無法延續,工友班暫時停辦。

 

    繼教育實體之後,去年九月嚐試運作經濟實體,也就是互惠公益店。互惠公益店在去年底獲得短暫榮景,今年初從募捐到銷售都出現困境,春節後我們從人力分配、學習觀摩、多角經營(如舉辦跳蚤市場)等策略,試圖改變現狀。在這過程中,還有許多值得開拓的面向,希冀項目的多元拓展可以使活動室在這個社區達到培力的作用。

 

    當滋根於2005年在北京設立項目點時,這樣的活動中心可說屈指可數。在北京項目點因拆遷從沙河到西三期再到史各庄的這段歷程中,類似機構逐漸冒現[2]。其中有不少如同滋根北京項目點,以少兒教育為要。原因在於,城鄉二元管理制度屏除公正客觀,像綁粽子般牽扯出一大串問題,教育就是其中相當關鍵的一塊,並且在這兩三年引起極大關注。我在活動室對於少兒教育問題有一些觀察和收獲,在這裡稍作介紹。

 

    史各庄的學齡兒童大多屬於流動兒童,他/她們在城裡無法就讀公立學校,打工子弟學校應運而生。打工子弟學校多採商業利益導向,並非以興學或解決需求為目的,李淑蘭老師曾經驗分享,指出工資微薄師資流動大、分數造假、教學不嚴謹、與公立學校採用不同版本教科書等,都是打工子弟學校的劣勢,並斷言這類學校沒有發展條件。更嚴峻的考驗是,政府的取締與拆遷。「滋根支持的學校中,很多是三五年就搬一次家的。一些學校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被政府取締、關閉。每當一所民工子弟學校(註:即打工子弟學校)被關閉,也都會有另一所獲更多所民工子弟學校在不遠的地方開張,因為辦學的企業家總是在尋找機會的[3]」。教育分治導致的更大問題是心理性的排他現象。有些家長或小孩認為就讀公立學校較為優越,瞧不起打工子弟的學生。

 

    流動兒童映照出留守兒童的困境,有些家庭既有流動兒童也有留守兒童,也有些兒童游移在兩種身分之間。春節前我到小樹家進行家訪,小樹的媽媽說今年暑假後可能會送他回老家讀書,因為在地就學免學費,在史各庄一學期約一千多塊錢,著實有點高。提到在老家的女兒,媽媽更無奈,因為第二胎要被罰錢,想到自己經營的小賣店冬季生意不佳,生活開銷大,還要支付罰款,媽媽直說日子確實辛苦了些。但是,並非所有的家長都願意與老家保持聯繫,另一位小朋友的媽媽表示不希望孩子回到沒有發展遠景的農村。二元化不只體現在制度的制定,也分裂了城鎮和農村,刻劃在人們心裡,成為不易跨越的鴻溝。

 

    城鄉二元化當然不是所有問題的唯一起因,只是,認真歸咎的話,它仍是首號被起訴對象。隨著問題尖銳化,中央與各地政府開始設法改善。今年一月北京副市長劉敬民表示今年可能會出台的居住政策有望將暫住證改為居住證,新版居住證會適用於所有在北京的流動人口[4]。居住證的核發可讓流動人口獲得部分的福利受用權,但在房、车購買、就學高考等方面有待確定。飽受詬病的暫住證明顯違反憲法的核心精神,新一套居住政策的出台固然值得肯定,但我們還無法確定暫住證與居住證究竟會有多少差別,以及新政策會不會只是相關部門統計北京的資源、人口和工作的工具。畢竟,城鄉二元制設立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確實掌握各地人口、嚴防犯罪的體制,新政策如果殊途同歸,就失去訂立的美意了。

    

    不管如何,我們終究與仍舊在史各庄繼續吃喝拉撒睡,一起以腦力(思考)和勞力(行動)讓生活更美好些,或者是,讓生活品質不要往下墜。最後想碎嘴幾句回頭講出入通行證這件事。前些天搜到一筆網路資料,提及北京市在20108月召開「全市村莊社區化管理工作推進會」,要求2011年全市所有城鄉接合部地區村莊及有條件的農村地區都實現社區化管理再仔細研究,會議內容強調嚴加管理[5]史各庄所在的昌平區正好是第二個示範區,原本我猜想出入通行證是由此衍伸的產物幾天後史各庄的朋友說早在一兩年前就需要辦理通行證,究竟這證為何而辦,還是讓我摸不著頭緒.


[1]參見統計局:我國城鎮人口比重首次超過50%〉,http://news.eastday.com/c/20120118/u1a6318705.html查詢日期2012/02/25

[2]滋根北京項目點設立過程如下:2005年沙河活動室成立2009年底西三期活動室成立201010月沙河活動室面臨拆遷而搬到史各庄20116月西三期活動室因拆遷而停辦

[3]童小溪,〈拆遷到幾時,流動何時了?〉,收錄於《滋根通訊》,2011年秋季刊,總第六期,中國滋根鄉村教育與發展促進會,頁1。

[4]參見北京有望今年出臺居住證取代暫住證並搭載磁卡〉,http://news.sohu.com/ 2012 0112/ n331 932456.shtml查詢日期2012/02/25

[5]參見全市村庄社区化管理工作推进会召开〉,http://www.sdzz.org/sdzzxw/xwrd/201008/t20100813_94013.html查詢日期2012/02/25

 

One response »

  1. Report Review Committee says:

    建議郁琳時間允許的話,嘗試去認識其他組織看看,例如:北京西部陽光農村發展基金會(小校被裁撤、整併)。另外,就整個組織策略來看,對應現在猖獗的拆遷,有無可能想像基地成為流動的…?其他產生連結的可能是什麼?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