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 @ LSx

延續上一篇報告對英國經濟現況的觀察,這個月談談新經濟議題:「縮短工時」。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追求利潤至上的結果,不但造成貧富差距擴大與金融債務危機,也產生各種環境和社會問題,英國新經濟基金會new economics foundation (nef) 提出了21工時的創新構想,盼能改解決上述危機。我將這個主題分為上下兩篇:上篇簡述21工時的概念,分享我去參加的縮短工時座談會。下篇將分享自身經驗,比較英國與台灣的工作時間,以及人們對工作與假期的不同態度。

什麼是21工時?

出發來英國的前幾週,讀到看守台灣協會季刊(註1),2011年秋季的專題企畫,翻譯英國新經濟基金會的21工時研究報告 「21小時:為何縮短工時有助於全球在21世紀共存共榮」(21 Hours: Why a shorter working week can help us all to flourish in the 21st century),裡面分析工業資本主義如何使得時間和勞動商品化,產生了現在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工作型態和時間,接著闡述縮短工時對環境、社會和經濟三方面帶來的好處,並提出研究數據和縮短工時的案例(例如:英美荷法都曾因應經濟和社會變化而階段性改變傳統工時及天數,或透過政策改革全面縮短工時,這些案例褒貶不一,但證明了縮短工時的優點和可行性),文中後半段坦然指出轉型期面臨的挑戰,像是避免貧者更貧,爭取勞資雙方和政府支持可能遭遇的困難。當然,此報告也特別強調,21工時的理想並非一蹴可幾,它需要十年或數十年廣泛而漸進的轉變,人們必須調整對工作和生活的價值觀,加上顧及社會公平與經濟穩定的政策措施,21工時才可能得到大眾和政府的支持,進而達到社會、經濟跟環境的永續目標。21工時的願景如下:(我參照看守台灣季刊的譯文,並對照原文略為修改補充):

縮短支薪工作的工時或許能一次解決三個危機:日益嚴重的貧富差距、失靈的全球經濟系統,還有迫在眉睫的環境災難

給薪的工作時數縮減為每週平均21小時,或試想一年總工作量為1092小時,不一定是每週工作三個全天,或五個半天,也不一定每週每月都要工作,而是多元而彈性地重新分配工作時間。只要搭配合宜的保障措施,便能解決許多迫切且彼此攸關的問題,如工作過勞、失業、過度消費、碳排放量過高、生活滿意度低落、社會嚴重不公等等,也讓大眾能有更多時間,採取符合永續的生活型態,彼此關愛,並享受生活。

大幅縮短工時的理由,可分為環境、社會及經濟三大類:

一、保護地球的自然資源

1.減少消費,改變消費型態(由於薪資所得可能減少,無需工作的時間變多,美好生活不再是賺錢和花錢)、2.有時間使生活更永續(人們將享受慢活和手作帶來的樂趣,不像現在只求便利或省時的生活型態)、3.減少碳足跡(高所得族群購買力降低,增加永續生活的時間,轉向非物質主義的價值觀,都可減少碳足跡)。

二、增進社會正義與全民福祉

1. 增進失業者與過度勞動者的福祉(整體工作量和時間重分配)、2.改變支配時間的方式(生活將不再由支薪工作所宰制,人們會轉而重視非正式經濟中的無薪活動)、3.達到性別平等(男女從事支薪與無薪工作的時間可望更平均)、4.對父母與子女皆有利(父母有時間陪伴孩子,有助親子溝通)、5.為晚年生活做準備(離開職場時身心較易調適,避免從勞碌辛苦到退休的衝擊)、6.更多時間照顧他人7.更多時間參與公共事務8.發展「核心經濟」(core economy指人類日常生活提供的必要無價資產,包括時間、精力、智慧、經驗、知識和技能,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愛、同理心、關心、照顧、互惠、教導和學習)、9.共同創造福祉(人民擁有積極自主的動力,可以相互幫助,減少對公共資源的需求)、10.更多「自由時間」(自由時間能賦予個人生活質感和經驗,並鞏固自主意識)

三、健全而繁榮的經濟

1.商業效益(人們能悠游於支薪工作和家庭生活,減少壓力和分歧。情緒管理提升,工作與家庭更平衡,工作表現將更好)、2.結束以信貸推動經濟成長的時代(經濟永續繁榮的驅動力不該信貸與消費,而是家家財務穩定,人人都能公平分配到好工作、3.更具恢復力與調適力的經濟(公平合理地分配薪資與工時,使經濟體較為強健)、4.維護公共資源(釋放更多時間來發展核心經濟,大家共同創造彼此的福祉,將有助改革公共服務,提高其成本效益與彈性應變力)

在此我不贅述精彩報告內容,鼓勵大家直接訂閱看守台灣季刊,或是線上瀏覽,英文nef網站可下載21hours英文報告

審視經濟迷思,倡議縮短工時

我當時對這篇譯文印象深刻且深感認同,來LSx之後,參與專案「時間銀行」(time banking)的研究過程(註2),正好在nef網站搜尋到許多和社區貨幣、貧富不均、經濟政策、社會轉型與氣候變遷相關的資料。2012年一月初,同事轉寄倫敦政經學院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LSE)的公共演講資訊(註3),一場關於縮短工時的座談會“About time – Examining the case for a shorter working week” 正是由nef主辦,我毫不猶豫馬上報名了!當天下班後前往LSE,很驚訝現場聽眾之多!場內300-400個座位全滿,還有很多人進不來只能在外面看螢幕。座談會有全程錄影,從LSE網站可以觀賞座談會實況

主持人是nef社會政策主席(Head of Social Policy)Anna Coote,她開場扼要地說明縮短工時能夠創造永續未來,nef希望以紮實研究和務實行動,推動真正促進人類福祉的新經濟。接著介紹三位講者分別是:

Juliet Schor:美國波士頓大學社會學教授,多年前就開始研究縮短工時,著作包含The New Economics of True Wealth(中文譯本新富餘:人類未來20年的生活新路徑)和 The Overworked American. (過度工作的美國人)

Lord Robert Skidelsky:英國Warwick University政治經濟學教授,著名的凱恩斯研究者、凱恩斯傳記作者,即將出版新作How Much is Enough? Economics and the Good Life(要多少才夠?經濟與美好生活)。

Tim Jackson英國Surrey University永續發展教授,著有Prosperity without Growth (中文譯本誰說經濟一定要成長?:獻給地球的經濟學)他非常幽默,也曾在TED演講economic reality check(TED演講內容很有趣,且有中文字幕)

三位教授各演講20分鐘,他們都提到了人們對經濟成長/GDP/生產力/消費的迷思:經濟成長以破壞環境和社會為代價,盲目追求金錢和過度消費不等於提高生活品質。當今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現象其實都是怪象/亂象!例如:基本薪資過低,窮者為了生存被迫超時工作,卻仍可能入不敷出處於貧困。雇主寧可僱用較少員工迫使他們超時工作,而不願意雇用較多員工給予合理的工作量。政府將納稅人的錢拿來挽救銀行家,卻減少公共福利教育衛生開支…

講者們呼籲:重新思考時間的價值、工作的目的、幸福繁榮的意義。Schor用圖表和案例說明:讓五個人每週工作四天,勝過四個人每週工作五天,降低工時可提高就業率,減少消費有助於改善環境問題。Skidelsky直率地指出GDP是個無用的指標,與美好生活無關,政府應該向富人克稅,提高最低工資,讓人人有尊嚴地生活,減少工作享受假期不該被視為是失敗者。Jackson生動地批評:當今社會追求經濟成長和流行消費文化,結果是讓每個人拼命賺你不需要的錢,買你不需要東西,只為了向你不在乎的人稍稍炫耀一下子!(引來讓觀眾一陣大笑)。

演講後觀眾提問非常踴躍,主持人竟然一口氣讓半數舉手者發問,大概有超過30個問題!場面頗為混亂,也有人抱怨主持人沒控制好場面,但是這也證明了聽眾對縮短工時議題的高度興趣(包含認同與質疑)。來賓當然無法一一回答,僅能作總結回應。主持人提醒:21工時是一個新概念,在倡議階段需要各種批評和建議,希望更多人關注此議題,極思廣義,社會大眾必須有所反省,重新分配工作時間與薪資,改變消費習慣,才能夠實踐美好生活及永續未來!

註1

看守台灣協會以永續台灣為目標,從事環境和生態調查與各項公共政策之研究分析。協會的出版品內容紮實,除了季刊和環境相關書籍,每年並與大學翻譯所合作翻譯「世界現況」,對環境議題有深度著墨和新穎觀點!值得多多支持!參考看守台灣協會網站http://www.taiwanwatch.org.tw/和部落格http://twwatch.blogspot.com/

註2

時間銀行time banking / time bank類似社區貨幣community currency的概念「每個人都有所長且相互需要」。時間銀行還強調「人人時間等值,鼓勵人們提供服務並接受服務」,作法是:社區成員透過幫助他人累積時間計點(time credit),如付出1小時可得到1點,然後用點數交換其他人給自己的時間/服務,或用點數拿來換取公共資源或在地企業贊助的獎勵活動。時間銀行的優點包含:提高社會資本、促進社區互助合作、建立個人自尊和自主能力、提高公共服務效能、降低對金錢貨幣的依賴、避免市場經濟起伏造成的社會衝擊等。英國有很多時間銀行各有不同的規模、主題、運作模式。參考英國時間銀行網站http://www.timebanking.org/,及nef研究報告http://neweconomics.org/publications/new-wealth-time

LSx受一個地方政府委託,透過建立時間銀行來進行社區發展,當我初抵LSx時,本專案已經進行了數個月,雖仍在初步規劃階段,但是已經舉辦過社區工作坊,收集居民意見和相關案例,並發展操作工具書(toolkit),為成立時間銀行作準備。不過由於業主(地方政府)和贊助者(某私人企業)的政策與資金有變動,本專案在一個月前忽然暫時停止,等待後續消息。

註3

參加這場座談,讓我因此得知倫敦政經學院幾乎每晚都舉辦公共演講,真棒!演講主題非常廣泛,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科學藝術等等,民眾可自由參加,並有全程錄影,都可以從網路觀賞。見LSE網站:http://www2.lse.ac.uk/publicEvents/eventsHome.aspx

路邊有趣的公共藝術

倫敦二月第一場大雪:Greenwick Park格林威治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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