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虹伃/香港APMM

最近實習計畫參訪的工作重點都在印尼籍家傭周末聚集的維多利亞公園。和一些移工成為朋友後,有許多好機會能更深入地了解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故事。不可諱言,每個周末的拜訪是我個人最大的收穫之一;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安靜的聆聽者,並且從每個朋友的故事之中增長自身的智慧與見識。

Y是新年在維多利亞公園巧遇的朋友,一知道我是台灣人便很興奮用中文和台語與我聊天。她曾經在台灣北部的工廠工作一段很長的時間;說起我的家鄉,她想念的是台灣的食物與氣氛:「我在台灣就單純的上班,下了班就住工廠樓上,時間也比較自由;香港的老闆要求比較多,這也是沒辦法的,我要照顧他們小孩又要煮飯,累啊!沒法度啦!」未幾出現一句台語表示無奈,朋友連說話的方式都讓我有故鄉的熟悉感。這樣談話的情景很是奇特,一個外國人用我的母語,在我們共同的陌生城市與我講述她的故事,那樣的親切與無語言隔閡讓我很快和她們有更進一步的交談。

對我而言,家務工相對於身處母國,經濟上是較為寬裕自由的。實際上朋友們有許多真的因為在海外工作而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但這也是用6天勞動與「不那麼自由」所換來的代價。有時下班後從辦公室走路去尖沙咀搭船回租屋處、或是空閒時想到效外健行,總是想要打個電話給她們相約結伴出門;但這個念頭隨即被打消;許多時候我的朋友並不是那麼方便與自由,多數時間需要在雇主家打掃整理、照顧雇主家人,可以出門的時間是上街買菜、或者接送小孩上下學。我們周間的聯絡還是得依靠網路與簡訊。要在非假日與她們見面,很不容易。

「跨國灰姑娘」很細緻地描繪出家務工的在各種層面的處境,這本書也成為我在香港工作的指南書,書裡一些例子也成為我生活當中所見的真實故事。之於我,許多人不遠而來工作的理由通常不脫「經濟」因素,而手機與網路也成為朋友們思鄉時可以保持與家鄉聯絡的管道。但是,真的讓她們與家鄉「毫無隔閡嗎?」

Y和我提起她的兩個女兒:「我記得第一次回印尼休假,我的媽媽照顧她們。大女兒一看見我就回頭對我媽說:『阿嬤,這個姐姐是誰呢』,哎…」她突然掉下眼淚。
「不好意思,我想想還真難過,我不是「姐姐」,我是她的「媽媽」啊。」我沒辦法接話,我願意安靜的讓她哭,不想說出「不要哭」這樣的安慰,相隔千里的思念,又怎是我可以三言兩語安慰的了?

Y的故事讓我想「西聯匯款」這家以快捷便利匯款效率而著名,同時也是許多外籍移工匯款回家首選管道的公司。他們在官網上那個打動人心的廣告:「收到匯款,下一秒就有錢可以買乾淨的制服與鉛筆」,即便家人的經濟狀況改善了,但是彼此因為時空造成的隔閡又該怎麼修補呢?

來香港這段日子,我也偶有病痛。驀然發現人在異鄉,很多在台灣視為「小事」的問題都可以因為情緒、因為人生地不熟而變成嚴重「大事情」。還沒進入香港生活以前,總抱以樂觀的想法看待這個國際都會,樂天以為自己可以馬上適應環境,並且在這個文化文字與台灣相近的地方如魚得水的過日子。直到真的生活在此地,並且生了一場小病,我躺在2坪大的房間,想起這些朋友們若也和我一樣生病沮喪,當她們傷心時,最先想到的是什麼?回家?更想念家人?還是她們可以稍做休息便再度精神飽滿的工作?

原來我還在適應香港「地狹人稠、人人都要爭、搶、快」的國際都會。孤寂真是上帝給我最好的禮物,也讓我有機會想像與同理家務工的處境。

維多利亞公園的冒險還有另一段小插曲,早上原本要帶我與其它移工組織見面的朋友Rendy一見面就抱歉的說:「我早上去處理一個臨時終止合約的事件,所以遲到了。」
她一星期之內踫上七個案子要處理,大都是雇主單方面突然中止合約與雇主施暴這兩個範圍,她得想辦法聯絡中途之家暫時收容這些案主。

也因此,我見到其中一個昨日被雇主打一巴掌趕出家門的家傭;她手捧一碗其它朋友買給她的食物悶悶不樂的站在公園入口、我看著這個以前只是報紙上見到的案例就真實站在面前。我不敢多看她微腫的雙眼,並且想起很多時候自已討厭苦情的宣傳與抗議活動,但當我真實見一個活生生的案例時,我迷惑了。反而連對她說:「妳還好吧?」這句話都覺得自已做作不已。

一月的維園還沉浸在新年的愉悅氣氛裡,晚上天氣轉涼了,一起參加組織例行會議的朋友們竟然為我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那天月亮很大又圓,不知怎的,就是非常感動,也突然有點想念台灣了:只因為朋友唱出這首以前聽來沒什麼特別感覺,卻在他鄉異地被印尼朋友唱出來的老歌。
「我們來工作之前,印尼仲介的訓練中心都會教我們唱這首歌哦,不過我們忘記是什麼意思了。」我的朋友們笑笑的講。

感謝姐妹們,謝謝妳們的故事與分享;我的收穫遠遠超過我所能給妳們的。新年快樂,我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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