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晨引/北京工友之家

下課十分鐘空檔,幾位老師交換著彼此購買回老家車票的心得,以及回老家的日期。一次等待公交車的到來,遇上幾位上京打工的大爺,我費勁地聽著那帶著 鄉音的普通話辨識出他們正說著返家的車票如何購買,看似領頭的大爺說他拜託人用電話訂票,訂好後和那人會面一同前往領票點取票。其他的大爺們有的吸著煙看 著遠方是否映入公交車的影子,有的聽著帶頭的大爺反覆說明買票的事,斷斷續續地接著話。最後,大爺們計算起回老家前工資有多少…。三年級班上一位有著圓嘟 嘟臉龐的小女孩告訴我這學期結束她要回老家,之後不再上北京。

學期進入尾聲,同時迎接新年的到來。老師們火熱地進行期末考的複習計畫、發放寒假作業。廚房阿姨先是在2011年倒數第二天煮了上幾百顆雞蛋,我在 廚房外撞見幾位男孩端著碗鬼祟地大笑著,說是進廚房佯裝自己沒拿到雞蛋的詭計被阿姨識破;接著在期末考那天阿姨燒上肉丸子緩緩孩子們和老師們久未嚐肉滋味 的胃。鍋爐大爺也預備著寒假期間不供暖,將鍋爐裡的水全部放出來,以防零下的溫度將鍋爐凍壞。元旦假期前,學校編給每班10塊人民幣的預算,交給班主任買 水果、瓜子、糖果發給孩子們一同慶祝元旦的到來。校園裡的每間叫室裝點上新的紙花和黑板畫,七彩的氣球在烏黑的門板上神氣的飄著。好似不論在哪裡,人們對 於「新」伴隨的對未來的想望與期待,和對舊的結束與清理總是充滿了躁動不安的漂浮感和絲絲興奮。其實,我喜歡這種因為理性的時間所劃定的界線,催促著人們 必須在一定的時程內到達某一定點的框限。無法預告未來的美好或衰敗,至少可將手邊累積的過往選定好某個儲藏櫃,將其囫圇地亦或工整地置放入內。

判出這學期一到六年級的音樂成績、帶著孩子們到校外參與捐贈學校物資的企業的尾牙晚會上演出、抓緊三年級英語的複習、小結這學期劇團的課程、對付著 寒冷的天氣是正在進行的工作。此外,我參與了「工友之家」籌辦的「新工人春節晚會」的演出。演出為「工裝秀」,是一支由學校老師、同心互惠商店的店員組成 的隊伍,演出的形式以模特兒走秀展現各行業工人的工作,第二回合則是工人們拎著大小包的行李以「回家」作為並陳的主題。新工人春晚在農曆年前舉辦,元旦那 天是正式演出的彩排,邀請到過去一年參與學校與機構服務的志願者和當地的打工者參加。演出的隊伍有新工人藝術團、北京昌平區的「木蘭花開」社區活動中心的 女性打工者、學校的孩子、各地的打工者。節目有歌唱、舞蹈、戲劇小品、T台秀、相聲、詩歌朗誦等。不同的演出形式,內容皆表現出打工者離鄉背井外出工作在 生活與工作上遭遇到的困難,和思念家鄉與親人的心情。整個晚會結束在「勞動者贊歌」和因應最後高潮灑落的紙花裡。晚會告終,頓時滿溢人群的新工人劇場淨 空,人們拿起手機確認著下一站的時間與地點,沒有過多的留念。我則跟隨著散場的人群快速地走回住處。

這是一場在台灣看不到的演出,晚會結束後幾天我發覺。據籌辦人員的述說,這是一場以打工群體為對象的春節晚會。但是,在那當下我不清楚自己嚥下的是 什麼,模糊地感覺自己被過於絢爛或者我覺得十分政治正確的演出內容給餵飽。我,只想停止被餵食。那些對資本家的諷刺、反映打工群體遇上不平等的對待、對勞 動價值的肯定、對祖國的情感。全部直接地沒有太多轉化地端在我的面前,滑進我的胃裡。同樣的劇碼若是在台灣上演,會贏得這麼多認同的掌聲與叫好嗎?飽食過 後的消化不良引領著我重新看待每個盤子裡的內容。也正因如此,我才體會早已縮短地理距離的「對岸」,與「此岸」的距離。歷史與正在發生的一切創造出同一時 間內人們感知的差異。這樣的落差也很可能只落在六環的這個小村裡。我很難憑藉自身過去的經驗對這樣的形式和內容做出評比。但終究我對晚會的不適和困頓在這 一刻出現了可以消化的動力。

踏往學期結束和兩個新年先後到來的站牌。我拿著到澡堂的器具,想著在冷凍的氣溫中藉由熱水的澆淋退去身上的寒意。起先發覺一家常去的東北餃子館大門 拉下,後來另一家福建沙縣小吃的老闆娘跟我們說過兩天準備回老家過年,要我們別白跑一趟。街上販賣日用品的小店門口擺放出各式行李箱,糕餅店更是急忙甩 貨。夜裡,看著一行人拉著行李箱、背著包裹成圓呼呼的孩子,走向村口準備擠上沒日沒夜的火車回到老家。大門緊閉上鎖的店家一間間多了起來。有些門已經在我 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貼上了轉讓的字樣。原住者1000多人的小村回到原本的面貌。那外來的10000多人就這麼消失在大街上。

期末我問孩子們回不回老家過年,起先就是個簡單的問句:「回老家嗎?」直到有孩子告訴我她不回來了,我才多問:「還回來嗎?」。過去的經驗裡,當我 回去又再次返回時,原來的地方不會有太大的變動。熟悉的店家依舊佇立原地,頂多是某個店家變成了連鎖超商的明亮裝潢。回去再回來可以是一段快速簡單的路 途。這是在海島上的移動。人多地大的移動卻是有著更多與原來的暫居地切割與永不見面的截然。

This slideshow requires JavaScript.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