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的烙印

文/Yvette @APMM

階級

來到香港二個月,目前最大收穫是發現「階級」真的存在,甚至還多次有衝動想逃回屬於我的舒適圈裡。會意識到香港社會赤裸的階級分別源自於一個在身份証上的英文字母「W」。

每個在港工作居留超過一定時間的外籍人士都會領有身份證。家務工也不例外;除了入境走「專用」通道,身份證上也被編上「W」 這個字母,非家務工身份的外國人士是不會被編上這個字母的。我看見的是,香港政府對家務工的階級分配從入海關就開始、在發身份證時正式確定。

早先,「W」這個字閃過我腦海的是以設計前衛著名的跨國連鎖飯店 W hotel;來港之後同樣一個「W」對我而言卻代表著2種不同情境:型象鮮明的連鎖飯店比對濃厚階級色彩的外籍家務工身份證字號;原來一個英文字母可以把人隔開成不同階級;那毫不遮掩的歧視與偏見就赤裸裸的攤在眼前:辦手機時因為身份証上的「W」,售貨員可以回絕這個身份證持有人辦第二個門號,並且一定要用易付卡、不能使用月租付費(怕呆帳嗎?)。銀行也能從這個字母單方面判斷消費能力而客氣有禮的回拒客方要求。當然歧視是不會白紙黑字寫出來,但「潛規則」卻是大家都懂也都默許的。香港如此「坦盪」歧視外籍家務工讓我不舒服,而我必須對自己的感覺誠實,並且不禁懷疑自己從前相信「力爭上游」的價值觀是否是真的?或者,那只存在於我身處的「那個階級」。

維多利亞公園

不久前,印尼籍的夥伴帶我到維多利亞公園-這是印尼籍家務工假日最大的聚集地。很多人席地而坐,或者正在公園的安靜角落以穆斯林的儀式禮拜。最近剛好維園內正在舉辦展覽,因此有許多印尼籍家務工只好在公園外圍的人行道上聚集。就在我們行走過這條擁擠小路時,前方一個老伯回頭對周圍的人氣急敗懷一連串大罵。朋友笑笑地問:「妳知道他說什麼嗎?」

「不知道」我不懂粵語。

「他說:『走開,別擋我們的路』」朋友笑笑的翻譯,她的粵語比我好很太多。

相較於菲籍家務工,印尼籍姐妹大多懂粵語,但並沒有讓她們有更多保護。香港政府法定最低月薪3,740港幣;也因為要分期付出高昂仲介費而每月所剩不多。(同時支付給印尼與香港仲介的費用高達21,000港幣,可以分7期,每期3,000元攤還,印尼政府竟是鼓勵家務工辦分期貸款,而非協助降低仲介費)。同時她們礙於印尼政府法令不得自行尋找下一任新雇主;意思是下個工作還是得經由仲介辦理、再一次付出名目五花八門的仲介費。

香港老伯的厭惡還是無法打斷我對印尼的好感與懷念,很久以前我去過這個國家,在清真寺廣播頌經的聲音裡醒來,並且喝著豪爽沖泡方法的印尼熱咖啡(不加濾紙,熱水砂糖和咖啡粉就一骨碌倒進玻璃杯裡)。當年相識不久的朋友們總會問我還習慣我們的食物嗎?一面之緣的真誠溫暖一直讓我銘記在心。

我非常習慣印尼食物,而且喜歡。這也就是為何我可以蹲在公園外面和朋友大吃大喝的原因之一。印尼之於我是一個美好回憶,我在新認識的印尼朋友身上找到我和印尼的聯結與熟悉。為什麼她們要離開家鄉?為什麼香港人不能友善一點?太多的問題我得不到解答,我又能幫助她們多少?又或者,她們所給予我的比我付出的還要多?

香港政府對家務工的掌控全面而嚴密,「二星期(14天)條例」自1987年開始實施(註三),同時2004年開始強制所有外傭必須在僱主家留宿,意思是家傭不可在外租屋(其實低得不成比例的薪資,要在外租一個自己的小空間更是難上加難)。很多移工迫於舉債(支付仲介費) 來港工作的壓力與其它原因 (註四) 她們通常並不會仔細看合約就簽下自己的名字,一旦簽字後,能反悔的機率真是微乎其微。

W的印記

這段時日除了意識到徑謂分明的階級之外,意外地,自己竟成為一個旁觀貧富不均完美呈現的最佳人選,因為我來自香港人喜愛的台灣,所以可以很快和當地人成為朋友,聽他們講述對台灣的想像與美好。(當然,台灣也有移工、也有其它和香港不相上下的社會問題…但在歡樂氣氛裡這些真實情況都不是重點。) ,當我提及自己在移工團體工作時,總也被朋友有意無意的忽略這個話題感到挫折,朋友的口氣好似「移工」這個群體不存在香港似的。而進入移工每個周日的休閒生活,那份與時俱增的衝突感卻又時常逼得自己想逃回那個舒適的階級。我的身份與「台灣口音北京話」成為見證不公義時的緩衝與小小罪惡感的根源:因為我暗自慶幸香港人認得我的口音而對我友善;一方面卻又對家務工得到的歧視感到不平。

這兩個月香江居留,每日每次的生活片段不斷在衝擊著原先建構在舒適圈與二手資料裡的理念與夢想;或許在台灣時我並非外來者,所以心眼魯鈍無法感覺移工處境;在香港,或許因是是個「外人」,以致我真實感受到整個社會直接表現出對移工「歧視」的氛圍。因為這樣的經歷我疑惑了,一再思考自己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努力往上爬,最終求名得利? 抑或繼續在NGO裡實踐理想?又或者,名利與NGO的理想其實並不衝突?這兩個月裡不斷發現自己在思索著,我沒有解答。

這裡有29萬個家務工為了種種緣故離開母國的家人朋友,千里而來成為照顧他人的幫佣,帶著W開頭的身份證,為了明天的希望而活。在這些時日的衝擊之下,我確信一件簡單不過的事–姐妹們有權利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那個w的身份證字號是一個光榮,是「wonderful」,而不是區分階級的符碼。

註一:有關香港身份證號碼的編排,詳見wiki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香港身份證

註二:「廿九萬人的故事」:香港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出版小冊子,內容對香港家務工現況處境有概略的介紹

註三:詳見香港特區入境事務處官網:http://www.immd.gov.hk/chtml/faq_fdh.htm

註四:香港政府有官方訂立的英文版工作合約,有些家務移工其實不懂英文,也不懂自己的基本權利,於是就半推半就的在仲介遊說之後簽下合約。

2 responses »

  1. Joyce Tseng says:

    Weldone, Queen Bee! 同在香港, 只能說對你的觀察與感受再同意不過.
    很喜歡你這篇報告,看起來舒服,心裡卻隱隱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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