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发展与香港困境

严晓辉/香港ARENA

香港是一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城市,经济结构和政治体制高度现代化,城市化率100%,是世界上最大的金融和贸易中心之一。但是这样一个高速发展的现代化城市,却出现越来越多的发展困境:资源短缺、物价高涨、就业困难,公共开支居高不下,居民生存压力巨大;近年来,人们对现代化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对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逐渐产生怀疑,于是,一小批人开始了新的返乡运动,他们回归土地,倡导简朴的生活方式,他们想远离都市。

资本主义在香港的经济发展脉络
香港的经济发展大体上历程经历了资源型经济、工业型经济和服务型经济三个阶段。其主要历程可以梳理成以下五个阶段。
1842年:英国占领香港,依靠香港的资源优势进行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这个时期,除了为转口贸易服务的造船业,制造业没有大规模发展;
1940年代:二战前后以上海抽纱业为代表的工业投资转移到香港,促使了香港进入制造产业的大发展时期;
1980年代:西方经济危机下的贸易壁垒,和大陆对外市场的开放,促使香港工业迅速缩减并向北转移,金融资本逐渐兴起。
90年代以后,香港逐步转型为贸易、投资等服务型为主的经济模式,主要服务于东南亚日益兴起的制造产业。
2008年以来,全球经济危机,金融市场和贸易行业受到冲击,陷入经济动荡时期。
资源经济时代:19世纪40年代以前,香港主要依靠本地资源和港口优势,发展农业、渔业、手工业、造船业、转口贸易为主,依靠综合经济的方式形成原始积累。在资源经济时代,本土资源和劳动力的结合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主要方式,那个时期的经济形式主要以分散经营和小型优势产业为主,后来的工业化、机械化则加速了这一过程。在英国殖民者统治香港时期,由殖民者的资本化程度和香港的资本经济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所以英政府在这一时期并没有注重在香港发展制造业,他们更看重内地的上海、天津等地。

工业发展时代: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伴随着二战以后全球工业化的兴起,以上海抽纱业为代表的工业投资转移到香港,促使了香港进入制造产业的大发展时期。这一时期的产业资本在香港迅速扩大,以抽纱业、纺织业和塑胶业为代表,这些产业都曾创造过世界之最,在七、八十年代,香港一度成为全世界工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这一时期,香港经济发展的主要形式是规模化、集约化、一体化,也就是福特主义为主的工业发方式。

金融资本的兴起:从70年代开始,香港工业开始面临全球资源短缺困境和生产成本上升的压力,1978年中国大陆改革开放,随后,香港工业北迁,全港经济开始了由制造业出口经济向以金融、服务业为主的经济模式的大转型。在大陆工业发展的大好环境下,近半个世纪的制造业发展经验给香港的资本市场带来了新的春天,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迅速发展,股票、地产、金融和信息产业很快成为香港的主要经济形式。在金融资本发展时代,投资、并购、代工、采购和全球营销是主要方式,概念、品牌、技术、全球市场成了资本家们抢占的新领域,香港的主要产业也正式从福特主义过渡到后福特主义的金融资本时代。

曾今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进出口贸易港口,香港的经济发展从来都伴随着全球化的扩展过程。早期的金融资本是为产业扩张服务的,产业资本为了扩大生产、降低成本,通过投资的形式向全球扩张,当金融资本发展到一定阶段,则异化于产业资本,形成独立系统,吞噬资源,追求资本增值。全球化的过程越来越变成一个不断对外扩张、掠夺资源、转嫁环境危机和经济危机的过程。无论是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和地区、城市向农村、工业向农业。香港资本主义的发展同样是经历着这一过程:40年代到80年代的高增长,是建立在大量制造业工人被剥削的基础之上;80年代以后产业大转型,又是建立在这批产业工人大量失业的基础之上;近年来金融资本条件下地产霸权的兴起,再一次剥夺了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每当金融危机来临,主要风险则转嫁于工人失业,为应对危机而采取的增发货币导致的通货膨胀,其主要承担者都是广大市民。

高度现代化条件下的香港之忧
2008年以来的欧洲国家危机,给所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这次危机的一系列事实就是:当经济增长不能满足预期的超前消费,就会发生信用危机,最终导致银行破产、金融崩盘;当经济持续下滑,政府财政收入缩减的时候,不能相应缩减公共开支,减少国民福利,接踵而来的是财政负债,赤字累累;当全球资本大量过剩,货币超量发行,引发大规模通货膨胀,导致本币贬值、货币主权丧失甚至国家破产。

香港在殖民统治时期,保留了西方国家高度现代化的政治制度;在制造产业发达时期,香港形成了高成本的现代化社会福利制度和公共服务体制;优越的历史条件和地理环境造就了今天的高度资本化的国际金融中心。然而我们同时意识到,香港是一个资源及其短缺的地区,虽然经济总量庞大,但城市所需大部分物资是依赖外部供给,尤其是粮食和饮用水资源。市民日益增长的社会需求在任何一次经济动荡面前都显示出其脆弱的一面。工业产业转移的后遗症,一直影响着香港。目前,服务行业占香港所有行业的90%以上,1980年代遗留的制造业产业工人已经不已经能继续为转型后的产业服务,近几年都面临退休和养老,香港政府在公共服务方面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这使得每年政府不得不大量增加公共开支,而财政开支不断增加的前提是:经济永远保持持续增长,而以服务业为主要经济形式的经济增长条件就是不断刺激消费,以维持产业繁荣。

大量发行信用卡是刺激消费的一种方式,通过信用卡可以促使人们购买自己当前还没有能力支付的消费品,属于超前消费行为。根据香港金融管理局公布的统计资料。截止2011年12月,香港市面流通的信用卡总数为1620万张,是香港人口数量的两倍还要多。在香港,高校学生凭学生证和身份证就能轻易申请到银行信用卡,通过信用卡可以不在家长的监督和管理下,购买各种消费品,而这些没有独立经济能力、没有成功熟的消费价值观的学生,在进入高校之后首先学会的是如何消费,这种消费主义的价值观直接影响他读书和未来就业作的价值取向,大多数学生由于对未来工作收入预期过高,导致提前透支的信用贷款在毕业后无法偿还而给家庭造成负担,银行也因此产生大量敝帐。

过去十多年,香港一直是大陆消费者的购物天堂,这种消费结构长期构建在香港优惠的关口政策和方便的世界贸易通道。近年来,中国大陆的经济高速增长,消费市场日益庞大,香港的这种消费优势大不如前。相反地,由于大陆游资炒作,极大程度地破坏了香港的正常消费秩序,在炒作中抬高了香港物价,给当地居民带来生活压力。以占据居民消费总量33%的住房消费为例:香港金融管理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09年香港楼市成交额4000亿港元,其中10%为内地居民在香港置业的结果。一年当中香港普通住宅价格累计上涨28%,而豪宅价格涨幅达35%-40%。总之,以消费主义为导向的社会经济和生活方式,最终代价被广大民众和消费者承担,尤其在进入金融资本时代,在全球金融霸权之下,自由经济已经变成一个谎言,每个人都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获取更多的财富,每个国家和政府都希望在危机时期能够将风险转嫁,但很少有人思考资本主义自身存在的问题和资本经济的制度缺陷,当危机来临时,香港能够转嫁给谁?

在消费主义的浪潮背后,食物安全也是香港面临的一个巨大问题,香港号称城市化率100%,这意味着从某种程度上香港根本就没有农村和农业的概念。香港90%以上的农产品要依赖进口,尤其是内地输入。一方面,香港的食品价格高居不下,食品消费成为香港住房消费之后的居民第二大开支,同时,香港也成为全世界食物价格最高的地区之一;在如今全球食品安全危机的大环境下,食物安全将是香港面临的一个巨大问题,现代农业和食品监管系统越来越难以避免食品生产和加工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而根源是食品商品化过程中,为了消费市场扩大而进行的一系列现代化食物生产的加工技术,以及资本控制逐渐农业使农产品带来的一些列加工、储存和流通问题:为了保证提高产量,农业生产大量依赖化学肥料和各种农药、添加剂、生长调节剂等;为了增加储存时间和运输距离,农产品加工使用了各种防腐剂、保持剂等化工产品;为了调整风味和感官,各种食品添加剂被滥用。而这些方便资本控制和消费增值的食品经营方式,没掩埋在人们的各种不合理的饮食需求和日益增长的消费欲望之中。

能源问题和淡水资源虽然是全球问题,但这些问题在香港显得尤其严重,并且大部分能源和水供应都控制在极少数资本家手里,越是短缺,越方便这些资本家乘机牟利。

回归乡土的逆城市化运动
虽然香港很难改变其城市化的困境,伴随着全球资本主义动荡,资本主义发展模式下的城市化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但我们同时看到,香港也逐渐出现了一批逆城市化的力量,他们寻找土地,渴望传统,追求简朴真实的生活。

社区组织的兴起:香港的NGO起步较早,环境NGO在香港的活动已经极大程度地影响到政府的相关决策,无论是国际组织还是香港本地的草根组织,已经将环保观念贯彻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以服务社区弱势群体为目标的社区组织,更是扎下根来寻求都市里一个角落的可持续生活,社区货币组织就是一例。社区货币是一种在社区小范围内使用的流通符号,它区别于一般货币的最大特点是不与外界发生直接交易关系,从而更好服务本地生活,尤其是为一些缺少现金的贫困人士提供劳动和物资交换的渠道。社区货币的广泛应用能更好地保护本地经济,不受外界金融动荡的影响,也避免金融资本剥削劳动价值。社区共同购买团体与本地生产单位的结合也是一种很好的互助模式,通过共同购买,可以减少很多物资流通环节,一方面避免流通过程中来源复杂导致的安全风险,也可以直接返利给生产者,促成一种公平贸易。目前,这些组织在香港发展,让我们看到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

有机农墟的出现:1999年,在香港嘉道理农场等8家有机农场的促进下,香港出现了第一家“有机墟”,一些追求健康生活的都市白领,和迫于生计返乡务农的失业人士,在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人的组织下,建立面对面的交流和购销关系,通过组织农墟和各种手工、教育和交换活动,社区支持农业运动开始在香港兴起。2005年,香港第一个固定地址的有机农墟——大浦农墟诞生了,它为香港的消费者和有机农场搭建了一个固定的桥梁,这种消费者和农夫面对面的农业模式掀起了新一轮的有机农业运动,不但为市民提供一个稳定的有机农产品供应平台,更为返乡务农者和传统农夫增加了一个固定的销售渠道,鼓励了大家做本地化有机农业的信心。如今,在湾仔、中环等繁华地带,也陆续出现了不同规模的都市农墟,全港各地陆续建立了各种健康食品店。目前,香港的有机农场数量已经接近400个,这些农场提供的有机蔬菜已经达到香港蔬菜销售总量4%左右,虽然规模还很有限,但新的有机农业运动使得香港这个国际繁华大都市也找回了本土健康农业的身影。

菜园村健康生活馆:菜园村是香港新界的一个普通农村,因地处郊区,保留了一部分耕地,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受工业北迁影响,部分来自大陆的失业工人开始流落到此,以种菜和养猪为生,多年来,农业是这些失业工人维持生计的主要方式,而这里的大多数人也过着传统的乡村生活。2008年,香港政府计划修建的中港高速铁路从菜园村经过,菜园村的土地被征用了,此后发生了著名的“反高铁反地产霸权的反抗运动”。事后,一群追求传统乡土生活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开始了重建菜园村计划,他们在这里建起了有机农场,开设“菜园村健康生活馆”,每周在业余种植农作物,自制手工面包、果酱等,通过到农墟销售这些自制的本地健康农产品,向人们推广健康生活的理念,他们成这种生活方式为“半农半X”,希望人们意识到,追求现代化的都市生活并不是生存的唯一选择,回归乡土,热爱土地,选择环保低碳的生活方式才是新的潮流。

结语
资本主义这个时代产物为我们创造了一个现代化的想象,在少部分享受优厚物质生活的同时,大部分群体被不断剥削;城市化缔造了香港这样一个繁华大都市,但是却建立在不断从外部获取资源和转嫁污染的基础之上;西方的现代政治、民主制度,为少数人统治多数人搭建了一个理想的舞台,也为自身化解危机绑上结实的绳索;也许,能否打破现代化这个梦想,脱离西方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回归真实,回归平等,与土地共生,与自然共存,才能找到香港自己的发展道路。

参考资料:
《解构现代化》,温铁军,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5;
《后现代的状况—对文化变迁之缘起的探究》,戴维•哈维(美国);
《金融帝国——美国金融霸权的来源和基础》,第二版,迈克尔•赫德森(美国);
《生态学与革命思潮》,Murray Bookchin著,王丽芬译,南方丛书出版社,1987.9;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网站:http://www.censtatd.gov.hk/;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http://zh.wikipedia.org/——香港的制造业;
《中国发展简报》,2005年12月,¬——香港NGO动态;
《比邻泥土香》,2010年第一期,林志光,——香港有机农夫市集发展脉络。

One response »

  1. xiaoermei says:

    小辉同学。。。你写得好专业!!令不才汗颜啊。。。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