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大的大城市
文/張雅涵@北京工友之家

初抵北京時是十一假期結束過後,工友之家的同事先是帶我們到工友之家所創辦的小學,教室外牆上的布告欄還畫著天安門城樓,雖然已經是放學過後,許多小朋友們還是在學校嬉鬧遊玩著,頭頂上低飛的飛機飛往我們剛剛來的地方。我們抵達後隔天就到了附近的警察局辦理臨時居住證,依照規定,境外人員居住在中國人民宅中在24小時內就需要到轄區警察局辦理,填表格時因為不記得切確居住地址所以沒填完整,但是因為有房東個人資料,負責的警察馬上就能從電腦系統中調出房屋永有人所有資訊。在中國這樣大量人口基數及人員流動的大城市中,人口控管要做到滴水不露就是把責任轉移到個人身上,用一張張的證件辦理讓每個人「自投羅網」,所有有關人員移動、生老病死,生命中的每個階段都需要證件,所以結婚需要結婚證,生小孩需要准生證,離開家鄉到外地工作就讀需要暫住證以及一堆眼花撩亂的證件,在這個甚麼都需要證的國家,手寫、噴漆或以貼紙形式出現的「刻章辦證」廣告在牆上、電線杆、天橋或地上隨處可見,簡單明瞭的廣告文字下附電話號碼,這是這個城市唯一也最普及的街頭塗鴉。

城市所需要的現代建設召喚著偏遠鄉下的底層人民進城,而市民的基本權力受限於戶口,當你流動到其他的城市便被推擠到城市邊緣,整個中國工人流動牽扯出的不只是和工作權益相關的問題,連帶的是一整個家庭的流動,小孩跟著大人移動,去哪上學就是衍生出來最直接的問題。也就是在這個城市化轉型社會的背景之下才有民辦的打工子弟學校出現。依照規定,外地在北京工作者子女無法進入公立學校就讀,打工子弟學校的出現填補了現階段城市化之下所產生的教育機構空缺。嚴格的戶籍政策便塑造了這一代中國工人階級分隔兩地(或多地)的家庭型態,他們不得不帶著幼小的子女在身邊就近照顧,年長就讀國高中的兒女在老家上學,與祖父母一起生活,跟著一起在北京生活的幼小子女該上學時進入民辦的打工子弟小學,當小孩長大再回老家繼續學業,因為參加高中、大學聯考還必須回到戶籍地,注重教育且幾年打工生活下來比較有經濟能力的家庭在小孩五六年級時便可能全家轉回老家,讓小孩能夠提早銜接上老家學校的進度。城市凝聚的力量同時也讓老家成為一個模糊的概念,許多打工者的小孩是在北京出生的,全家人回一趟老家費時耗錢,很多家庭已經好幾年沒回老家過年了,問起這些出生在北京的小朋友老家在哪裡阿,「湖南」、「湖北」……,這些從大人口中聽來的遠方地名才是老家,學校中的婦女工坊阿姨說,有年春節二兒子聽見鄰居說要回老家就跑來跟他吵說也要回老家,但他壓根就是在北京出生長大的。這些在北京成長的小朋友並沒有機會學習老家方言,當他們回老家上學時,老家反而成為需要重新適應的地方。

工友之家服務的就是這群在中國快速、大規模的城市化下,以雙手打造現代化城市卻無法享受城市資源的底層族群。組織位於北京郊區五六環之間一個以外地人為主的打工者社區,位於城市邊緣,正上方就是好幾個飛機航道,似乎靠近世界中心卻又處於邊緣。和南方單身工人在大工廠的社會組成不同,廠工並不是北京工人的主要型態,這裡乃至於北京的工人多以家庭為單位,以服務業週邊的產業為主,例如保安人員、清潔人員。除了靠老鄉、親戚朋友網絡外,可以從村裡牆上的徵人啟事找到工作職缺,這樣的徵人啟事遍佈整個村子房屋的牆上,一張A4紙上列著簡單的工作介紹、工作待遇與福利。村裡房屋的外牆與電線杆就是時常更新的人力資源看板,有急徵人力的徵人啟事,也有人把自己打工生涯習得的專長與經驗列出在A4白紙上,附上電話貼上牆,希望能徵求到工作。好幾次問起這邊的工友們是做甚麼的,有兩種最經典的回答最能反映這一代進城務工者的工作型態,一種回答是說自己是打工的,另一種是說自己甚麼都做,再問下去才知道最近打的是甚麼工。「我打工的」,好幾位這樣回答時都帶著幾分靦腆,無意間我的問題對他們來說可能更是一種階級表明的追問。

在工友之家的主要的工作場域是在離機構五分鐘腳程的同心實驗學校中,這是一個提供給在北京打工者子女就讀的民辦小學,和工友之家在同一個社區中。在這裡我們簡稱工友之家為「機構」,同心實驗學校為「學校」。其實從工友之家本身延伸出許多組織,學校便是其中之一,05年創立時的基金便是從以工友之家創辦人孫恆為首的新工人藝術團所發行的專輯版稅而來的。

剛到達的我們就屬於機動狀態支援學校活動,其實學校從早一開大門隨時有事情在進行,每周末甚至平日都會有企業員工、學者、志願者來參觀學校或者參加志願者活動。周末有大型的活動時,都會組織大學生志願者來協助,有活動進行時所有工作人員也都屬於機動支援狀態。到達後的前幾週便陸續協助了學校的運動會、體檢、注射疫苗。學校與機構位於北京的優勢使得資源、人員進入並不困難,加上與公私部門和媒體間的關係營造積極,相較於偏遠地區的學校,這裡在媒體上的能見度其實是相當高的,資源取得的渠道也相對的多。學校小朋友對於出出入入的志願者、媒體鏡頭、外國臉孔雖然好奇卻也不陌生。從學校就可以看到社區的縮影,可以從學生接觸到家長進一步了解家庭狀況,在學校更能接觸到的是婦女以及祖父母輩,是接觸到社區打工者的重要網絡。而機構同時也做為社區的活動中心,提供工友晚上下班後的休閒去處,也時常舉辦生活講堂與聯誼活動。十月底工友之家在07年台灣海筆仔劇團留下的帳篷所改建成的工人劇場中也盛大舉辦了第二屆的新工人K歌大賽,我們也客座了講評和主持。

身體總是能最先感受到環境的變化,一開始身體停留在台灣的濕度中,北京的乾燥是等到口渴才喝水喉嚨就開始痛起來了,而城市的狀態也連帶決定了人與人間的關係,在這個越來越大的城市裡的第一個月,身體、心理的感覺系統剛開始從台灣的小城市模式轉換成北京的大城市模式,藉由志願者的身分,未來有接近一年的時間貼近這座城市和這裡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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