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省思

黃毅綸@中國自然之友

其一‧社區在哪裡?

即使出發前,已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要以最開闊的心胸來迎接所謂的「Culture
Shock」,但因為無法預測它會發生在哪個人事時地物,因此,當它凶猛來襲時,仍然被震了個暈頭轉向。

開始是這樣的,在沒有太多社區工作經驗的自然之友中,出現了個要以社區工作為主要內容的項目,為了彌補自身經驗的不足,我們到另一以社區工作為主要項目的NGO取經,這個NGO主要工作方法為透過參與式的培訓課程,凝聚社區共識並培養核心志願者,進而使社區有能力自己提案並操作執行,再由機構給予專業上的支援。

在與之討論的過程中,一再被反複強調的重點是「NGO要與政府保持合作關係,各盡其責……」,我很困惑為什麼要一直強調這一點,直到最後我才領悟出,原來隱含在其中的意思是:「政府願意與你合作的,才是你的責任範圍」。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思考過,當NGO不能是反政府的、不能是不合作的時候,那該怎麼做呢?對於NGO的獨立性我視之為自然而然,但當主體不存在不理所當然的時候,那NGO該如何自處?我原本所認識的NGO其實只是某個社會情境下的NGO而已,在這裡,若真要在乎起NGO的主體性,甚至質疑公民社會的基礎,你都會發現那真是死路一條。

我陷入了掙扎當中,我所接受的社區工作教育裡,一樣也談「培力」,卻是全然不同的途徑,培力是讓誰長出力量來?是給既得利益者或是資源弱勢者?又,長出力量是為了去做別人允許你做的事情?或者是為了讓弱者不依靠任何權力的施捨就有謀得福祉的能力?這些是全然不同的事情。

我一直以為我的答案跟信念都很明確,但顯然在這裡並不管用。

我掙扎著是不是接下來我所要做的一切都得背棄信念,也掙扎著所做所為會不會全都是徒勞無功,甚至掙扎到極端覺得NGO根本成了政府的化妝師,粉飾出一切太平充滿希望的榮態,掙扎得自己都沮喪了。

但,我們所重視的、體制所無法解決的那些問題,依舊在那裡。而我前前後後還有不計其數的人,在這我視之無望的環境中奮力著,那麼,我想我該做的只有拋掉對NGO本質的教條,接受它雖然現在仍模糊,但應當會有全然不同的面貌,在某個時刻與我重新相遇。

於是,接下來的課題是,弄明白NGO在如此特殊的社會情境下,它究竟要如何透過「變身」、「偽裝」或者「Cosplay」,推展自身的使命,維繫它所當堅持的價值。我想,這應會是十分有趣的田野吧?!

其二‧胡同光景

每個週末,我幾乎都在故宮邊上的一個老城區裡穿梭,它有個很歷史氣派的名字–「東華門」,明朝皇城的大牆腳橫亙過它,幾塊遺留下的牆柱基石被圈起,供養著人們對歷史的,嗯,一些敬意或者,失憶?

也非閒暇無事的行走在這些胡同老屋間,「綠地圖」的任務在身,需得在歷史成為真正的歷史前,辨認出它曾有過的風華與風霜,一一標上記號,讓早已太薄弱的記憶躍上紙筆,好叫那些閒暇如我人等有傷春悲秋的線索。

出發前,對於「胡同」可是心生嚮往,以為會有我所鍾愛的老靈魂、老東西、老手藝。但,斑駁牆上的歷史裂痕早已粉刷新亮,太過平整的牆上間或有大紅的嘴,一張口便喊來了新時代新未來。喊來的新人不換舊人,無處可發的思古幽情只能注入大院門前穨傾的石獅,垂垂老矣的守著一整個世紀的樓起樓蹋。小院門前樣式太新穎的故居招牌閃著晶亮,彷彿正嘲弄著因嗅不著舊日氣息還以為鼻壞了的旅人。拐拐彎彎的胡同深處沒有冤魂飄飄,只有盡頭的那間小房,他們說叫信訪,就坐在一高牆腳下,牆的另一邊是社會秩序的最高統帥,人們視為正義的殿堂。天平的兩端分坐牆裡牆外,一樣的價值卻從來不曾有過相等的重量。

走在胡同的彎拐裡,我終於明白追逐早已煙沒的「老」只是徒勞,更讓你看不見眼前的現實場景,現實是某個餐廳裡端盤的服務員正住在歷史上能記上一筆的名人故居裡,踩著同樣的門檻晨出夜歸,我卻只望見青史上留下的芳名,而看不進日日與我呼吸相同空氣的人們。

或許,我該長出新的眼鼻,重新看看胡同裡的光景。

One response »

  1. Report Review Committee says:

    1.毅綸的省思與觀察相當具敏感度,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當所有NGO都只能扮演化妝師角色,期待有一日能衝破現狀,那麼這樣一套缺乏hidden script(隱藏腳本)的運作方式自然難以突破現狀。2.在北京,「社區」的操作型定義是什麼?或許在中國感受到的「社區」可以一併回溯到妳過去在台灣的社區經驗。相信繼續保持敏銳度與反省性,能在不同階段中嗅到不同的答案。3.文字裡細密富情感,胡同的消逝與如何、為何選擇性的再現,也是很值得繼續發展、探究的城市書寫,值得後續發展成報導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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