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來乍到北京城

嘿,肩併著肩吧!在這地球上。

我們要用鍊子聯繫著我們,

我們的思想集中於唯一的焦點

在這焦點上,也集中我們的靈魂,

你這古老的地球!去吧,離開你的地盤!

我們要推著你走向新的路程

一直到你脫下霉爛的皮殼

記起了你的鮮綠的時程              

                     —-亞當・密茨凱維支《青春頌》[1]

張郁琳/中國滋根



北京市昌平區回龍觀鎮史各庄村東店44號的門外, 掛著一塊綠底招牌,招牌上標示著「滋根社區活動室」的顯眼紅字,門外兩行標語「民間互助 滋潤根本」,說明著活動室的性質。這裡,就是我接下來半年裡的工作地。滋根社區活動室位於史各庄,一開始「史各庄」這名字引起我的好奇。原來,北京有不少地名以「各庄」為名,前頭冠以姓氏.其中一說是,「各」是「家」的古音,各即某個姓氏聚集之義。還有一個說法表示,原本北京東邊是鮮少人居的沼澤地,時間與地理的演變讓沼澤變良地,開始有壯丁移入,所以「各」乃「哥」的轉音。綜合上述。可推測出史各庄乃是史姓人家群聚處。 

知道地名由來後讓我感覺踏在這裡的每一步,充滿更真實的感受。 

史各庄是名符其實的城中村,也符合道格・桑德斯(Doug Saunders)所說的「落腳城市」[2]。它位於北京的五環,是為了吸納外地人口而形成的新興聚落。聚落成員以農民工和蟻族為主,兼以少部分在地人,這說明為何滋根在北京的新據點最後選擇落腳此處。史各庄活動室的成立宗旨是扎根社區,為外出打工朋友和其子女提供基本的生活文化支持,進一步建立社區家園。滋根北京活動室的生命軌跡起始於2005年于魯平老師成立沙河活動室;2009年年底,西三旗作為沙河活動室的分支;2010年10月1號沙河拆遷,遷至史各庄;2011年6月西三旗拆遷後,滋根在北京的據點由史各庄活動室獨挑大樑。從沙河到西三旗再到史各庄,它們的共通性在於都是新興的城中村,這些村子隨著北京市政府的市地規劃,面臨拆遷危機,促使居民處於流動狀態。

在這情形下,史各庄活動室延續初衷,以社區為基地,透過不同項目的設計為打工者提供服務;期望組織在地居民,凝聚共識,在這日益走向新自由主義的泱泱大中國,找回群眾力量,達成建立另類經濟、文化,與社會的目標。 

那麼,史各庄活動室正在進行哪些項目呢?

一、活動室主體:定期播放電影(於活動室內和工地)、工友生活與工作情況探訪、新聞時事交流。

二、社區教育互助中心:大/小學生助學金支持、成人成長班(英語) 、少兒成長班(英語,繪畫)、大學生進行打工家庭課後輔導與訪問、工友互助成長班(即將開設電腦班)。

三、互惠公益店:透過募捐,將販賣二手衣物的收入作為公益基金。

四、文藝方面:免費圖書借閱、不定期文娛活動、發行社區報。

五、公眾教育:每月在社區的公共空間進行一次基礎知識講座。

六、扶助社區性草根組織。

七、招募志願者與兼職人員。

八、全職與兼職人員的定期讀書會。

由此可見,史各庄活動室開辦諸多項目;以社區組織的年資而論,它正處於起步階段。因此,儘管有沙河和西三旗時累積的經驗。仍遇到不少阻礙。其中正努力提升的,是再度確認目標與加強宣傳。就前者來說,活動室以史各庄為活動區域,希望從打工者的角度建構另類的社區營造。然而,這樣的社區營造究竟是要以「人的屬性」還是「區域」為基準?亦即,社區內不只有打工者群體,如何吸納其餘社群?衍伸來看,「社區」與活動室的目標有什麼關聯性?在這充滿流動性的社區內,做這些項目的動機是什麼?而又該如何看待流動性帶來的變化和影響?這些問題若不釐清,會讓活動室成員對每個項目缺乏明確的思路,進一步體現為,狀況發生時缺乏應變能力,也無法統籌各環節聯繫到的每個人。

宣傳不夠力則是近來最困擾大夥兒的問題。史各庄活動室雖已在史各庄成立十三個月,知之者為數不多;街坊鄰居也不大了解它究竟所做為何。宣傳力度薄弱,難以讓社區居民和鄰近單位(學校等)產生信任感,也難以推動項目的進行;更深一層的是,無法形成網絡。如此循環反覆,項目的推展容易在原地踏著步。針對這部分,活動室已決定先從硬體(招牌、布告欄等)和軟體(社區調查訪問、不定期活動等)著手,期望藉由這些最基礎性的工作,讓滋根逐漸成為耳熟能詳的名字,改善現下的瓶頸。

人手不足則是另一問題。活動室目前只有兩位全職人員與七八位兼職人員,面對既多且雜的項目,人員時需調度,難免顧此失彼。特別是在極需人力的互惠公益店開張(9月18日)後,人仰馬翻勘可形容這段時間以來的慌忙,所幸這一兩週招兵買馬,後勤部隊陸續上崗;與此同時,志願者數量逐步增加,估計不久後可邁向穩扎穩打的階段。

舉目所及,舉步維艱。在這艱苦奮鬥之際,恰恰是那讓人也仰了馬也翻了的互惠公益店,泛出微微曙光。互惠公益店本著循環經濟(circular economy),讓人、資源與自然達到平衡的消費理念,形成永續發展的系統。目前互惠公益店是史各庄活動室的一大項目,我們從外部社區和大學募捐到衣物,經整理與消毒,以實體店面和擺攤方式販售,所得將用於活動室項目(目前支出大於所得)。兩個月的拚搏,除了顧客數與銷售額提升,我感覺到活動室成員在集體整理及募捐衣物時正逐漸積累著凝聚力,令人欣喜。 

欣喜的還包括能夠加入異地組織學習與生活的機會。是的,學習,與生活。史各庄活動室的同仁除了在工作項目與方針上融入「集體」的概念,也落實在生活上,力求對抗個人主義的洪流。集體生活體現於規律的作息—-起床運動工作吃飯,一直到就寢都有固定時間,我們盡量按表操課,並且輪班煮飯。這套作息表逐漸培養出我的體力(以及部分思考力?),寒風肆虐的初冬,我至今僅因賽百味(Subway)的潛艇堡,急性胃炎了一次。「賽百味戰勝地溝油事件」嚇著了同事,她/他們盡可能在飲食上配合我,連兼職人員劉大姐做菜時也會先幫盛出一些專屬於我的菜餚,再加辣調味,深怕我又去醫院報到。 

吃飯與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幹更多的活兒。由於人力短缺,加上為了多了解各環節。上述的活動室工作項目除卻打工家庭課後輔導與家訪,以及受扶助的社區性草根組織還沒接觸,其他層面都已參與。當然,事有輕重緩急,現階段我在這邊的工作分為主要(負責)與次要(協助)。負責的部分為社區報的宣傳管理、招募志願者與少兒文藝組成員、組織互惠公益店的兼職婦女、規劃管理新成立的圖書室[3],以及十二月份感恩募款活動的計畫者兼秘書。協助的則有成人與少兒成長班的招生與班級管理、活動室的衛生與圖書管理、互惠公益店的衣物募捐整理與銷售、探訪工友與工廠、學習向農民工講解相關權益及新聞。洋洋灑灑這一段,觀者或許眼花撩亂。上班日就由一項又一項的事務串起,突發事件偶爾來插隊,與活動室約定好八點下班,時常抬頭一望,時針已然往前邁進一兩格。 

「集體」、「團隊」、「群眾」,圍繞我的生活。小至同一時間鑽出被窩,大至共同商討策略,我都不能只是個「個人」。集體生活,適應不錯。團隊工作,還在研究。我必須站在其他人的角度思考,必須從旁協助。我也必須觀察,如何連結預想的計畫和現行項目。同樣重要的是,必須注重協調的功用。然而,當多向的討論取代單向的命令,更須拿捏清楚權責;這一點,我一直在摸索。最近有種感覺:假如我是一顆小行星,那麼,活動室就像太陽,小行星要繞著太陽運行,才能成其為宇宙。 

而所有的這些與那些,套句北京人掛在嘴邊的:「還得琢磨琢磨」。


[1] 此為十九世紀波蘭詩人亞當・密茨凱維支(Adam Mickiewicz )所寫《青春頌》的節錄;詳見周紅興主編,《外國詩歌名篇選讀》,北京:新華書店,1987年,頁367-370。

[2]道格・桑德斯指出,大量人口從鄉村流動到城市,這些人造就了過渡性空間,形成新興的特殊都會區域。詳見道格・桑德斯(Doug Saunders)著,《落腳城市》,台北市:麥田出版,2011年。

[3] 目前史各庄活動室共有四個空間:史各庄活動室、互惠公益店、宿舍、社區教育互助中心,後三者相連,位於較北邊,與活動室約步行五至七分鐘的距離。除了史各庄活動室有圖書室,宿舍外邊客廳以及社區教育中心的教室也將開闢為圖書室。

 

One response »

  1. Report Review Committee says:

    1.期待郁琳與其他在北京夥伴們可以互相交換對於「社區」、組織「社區」的想法與觀察。2.郁琳在短短一個月間開始投入的工作項目真是繁多、充實,感覺上在短時間之內雖然勞動密集度高,相信收穫也一定很多!看到這月記令人好奇也期待後續發展,包括:活動室與互惠公益店在史各庄的社區生活空間中扮演的角色?史各庄居民們的生活狀況?針對城中村居民們的狀況,滋根發展出什麼樣的組織方法,讓大家在工作謀生忙碌之餘願意投入社區活動?滿足當地居民需求?例如以個人故事的描述開始討論其背後的公共性議題。一個組織如何在一個新的社區開始發展網絡、取得居民的信任?期待郁琳後續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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