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涵/北京工友之家

在這裡我主要工作的項目是協助位於學校內的同心女工合作社,我們對於合作社的概念大概來自學校裡下課常去光顧的合作社,入學的時候交個一百塊加入合作社變成小股東就可以買到便宜的飲料餅乾,但這裡的合作社並不是小賣部,其實就是一個由社區媽媽所組成的婦女工坊,合作社提供給社區婦女一個經濟獨立的機會,大家依照自己所長互相幫忙合作,所創造的利潤百分之七十是參與合作社婦女的收入,百分之三十存用為合作社公基金、發展基金與年紅利,用於舉辦講座、培訓等文化活動,或者當哪個家庭經濟有困難時可以依照合作社內決定給予幫助。

在這個以外來務工者為主的村莊中,很多小孩還年幼的媽媽們都選擇(或被迫選擇)在家裡帶小孩,因為工廠的工時長,小孩下課可能都還沒下班,工作量大工時長的工廠一般來說雖然賺的錢多,卻無法兼顧家庭,合作社則提供了一個人性化的工作環境,讓社區婦女們有機會能夠走出家庭。校長藉由學校網路接觸到家長多,清楚哪些家庭的婦女可能因為家庭因素或本身就業能力屬於弱勢被限制在家庭中,只要能夠做些手工藝、裁縫的都會介紹來合作社,合作社位於學校內的優勢是可以從學校的社會網絡召集到參與的婦女,除了每月工資外,對於年資半年以上的合作社成員,學校會減免子女的學費、取暖煤費等雜費,整合學校現有的資源提供這些原本需要購買的服務給合作社成員家庭。

目前參與合作社的這些媽媽們都是學校學生的家長、奶奶,都屬於有相對較好的條件走出家庭,畢竟小孩都已經是學齡兒童,孩子上課的時候就可以在合作社工作,中午午休時還可以回家煮飯,週末也可以把小孩帶來合作社或讓小孩參加學校的才藝班,其實和這些合作社阿姨小孩們同齡的孩童許多因為父母都在外打工,回家已經夜深了,或者有些父母平時住在工地每週才回家一次,對於這些小孩而言從小就得學會煮飯打掃洗衣等生活自理的能力,對他們來說慢慢長大是奢侈的。

女工合作社開始運行大約一年的時間,成立初期主要製作的東西都是附加價值較低的簡單的手工產品,像是袖套、拖把、圍裙,這類農村產品,主要銷售也就在社區內,有次我就和一位常來串門子的媽媽用電動三輪車運了好幾十把拖把到街上的商店寄賣,不給這些商店壓力賣出後再收錢,就算這樣有些商店看了覺得賣相不好還是不收,不過有位之前就賣過合作社拖把的老闆很乾脆的就先把錢結清了,也有碰到家長開店的雖然嘴上抱怨不好賣,聽到是學校合作社做的還是多少會捧場一下。其實合作社阿姨們也都很清楚這類產品的競爭力其實真的比不上外面大量製造成本低、款式多樣的拖把、袖套,但在前期的基礎下,慢慢的合作社培養了幾個手工藝比較好並且能夠長期參與、負責部分行政管理的阿姨,能夠承擔小筆的訂單製作,目前合作社主要的收入都來自於代工產品,像是代工原創手工的娃娃、袋子,這些老闆也都來過學校,或是熟識的人牽線的,也了解合作社的狀況,相對也會給合作社較寬裕的時間製作或比工廠代工高一點的工錢。但這些老闆就算怎麼幫忙也不是做慈善事業,考量成本以及不破壞市場價格,代工工錢也不會太高,校長和之前的志願者意識到這點就開始試著要開發合作社自己的產品,自製自售,減去中間層獲利,本身的獲利也才能提升。合作社也嘗試設計做過小袋子、同心娃娃,但銷售管道不固定,多是在一些義賣活動場合銷售,也可能款式還不夠「小資品味」,銷售量都還不理想。有時候阿姨們也都會自嘲這娃娃作的這麼嚇人哪有人會買啊!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這個狀況,當然不可能說這真的很醜,說不會醜很漂亮真的也沒辦法改變賣不出去的事實,只能找出一些原因分析說可能因為款式不夠「洋氣」趕不上潮流啦,配色不夠好啊!價錢太高啊!所以城市人不喜歡這個東西,我們再試試做些別的產品吧!

這些女工合作社自製的產品都是從「同心互惠商店」所募捐的二手衣物所改造的,同心互惠商店是由一個工友之家創辦的社會企業,從社會募捐閒置衣物再以低價賣給社區工友。互惠商店從06年創立到現在已相當有規模,衣物來源已不成問題,捐贈人有大量的衣物、生活用品要捐贈時可以聯絡互惠商店捐贈專線有專人到家收取,或者時常也會到各級學校、公司單位進行募捐,除了工友之家和學校內各有一家互惠商店外,在鄰近幾個村莊已經有十多家分店了。這些募捐來的二手產品第一步會先蒐集到位於工友之家的倉庫來,雇用本地的工友分類衣物,依照產品狀況打上價錢,商店裡不難看到有些知名歐美日本品牌的服裝、包包,但商標在這裡不會創造多餘價值,價位高低取決於實不實用、耐不耐穿、布料好不好。分類打完價錢後位於不同社區中的同心互惠商店老闆會再到工友之家的倉庫挑貨,有些勤快精明的老闆會知道哪些時間要早點來可以挑到比較好的商品,同心互惠商店一方面創造了就業機會,一方面又可以讓社區居民以低價購得生活所需用品。

女工合作社的空間不大,在環繞這個小長方形空間中擺著三台縫紉機、三個櫃子、兩張大桌子和兩張淘汰掉的小課桌,地上還有幾個塑膠收納盒和裝布料等雜物的大塑料袋、布袋。分別負責縫紉、手工、裁剪的四位大姐們各據一個位置,平時我的工作環境也就和大姐們一起待在合作社中,後來我也帶著我的筆電挨著靠近插座的位置,當大姐們需要用到桌子或插座時我再移動到另一個空位。一開始在合作社中我主要負責外部合作對象的聯絡,內部則建立一套管理方式,其實就是最基本的如何把資料表格化存檔,像是工作記錄、收入支出以前都是合作社大姐直接記在筆記本上,簡單分成兩本,一本記每個人每天工作內容,幾月幾號誰做了甚麼東西作了多少個,一本記帳每天的收入支出,月底就拼拼湊湊紀錄發工資,後來我就把需要記錄的資訊大致分類,簡化成表格,讓大姐作記錄。 

大姐們的的話匣子大概和縫紉機開關是同一個,從早上縫紉機開始運轉就沒停過,甚麼村裡的八卦、光怪陸離的事到中國社會現況都有,就算有些口音問題需要克服,我還是聽得津津有味。有次負責剪布的大姐說了個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打工鬼」鬼故事,說的是有個人從老家到北京來打工,結果發生意外死在北京了,頭七的時候鬼魂跑回家說我終於回家了,老婆被嚇的半死之餘急忙跟他這已經死掉的死老頭說,你快走吧這不是你的家,你老家在江西阿,實在是專屬打工時代下才有的鬼故事情節。除了鬼怪還有神明,在我來不久後才加入合作社的河南阿姨這幾年信了基督教,說起老家有人因為信了基督教死了躺進棺材好幾天身子都還是熱的,剪布的江西阿姨聽了馬上轉過頭去對河南阿姨說「哇你搞這個阿」,坐在江西阿姨對面的我看著他驚訝的說出這句話,江西阿姨的表情告訴我他絕對不是單純的表達驚訝而已,而是勾起他某部分的回憶。果不其然,江西阿姨又說了在他小時候在老家時,村裡有人在「搞」這個,整天工作不做每天就是挨家挨戶地叫人家信教,都信到要餓死了還在信,後來那個人的老婆病死了,村裡的人都笑他信耶穌信到把老婆給信死了,那個人也就發瘋了,當時村裡不讓人搞這個東西,被抓到絕對都是回不來了,最後那個人不知道是逃走了還是被抓走了,也就消失了。大姐們講話雖然都帶著誇張的傳奇色彩,但是時代精神十足,讓我一窺過去和現在的社會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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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

  1. Report Review Committee says:

    1.雅涵的月記相當生動,清晰地將工作狀態、與社區接軌與組織方式皆清楚勾勒出來了!專屬打工時代下的鬼故事情節也宛如與妳一起回到現場。非常期待下次的月記。2.合作社經驗可以跟其他地方的經驗比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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